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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最後的手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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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殘陽掛在宮闕之上,長安城的暮鼓聲響起,顏真卿才離開皇城還家。

進了前院,恰好遠遠見到顏頵正鬼鬼祟祟地把什麼東西藏在身後,換作以前,顏真卿難免要喝住那小子,問清楚他是在做什麼。

這日,顏真卿卻沒管,自回了正房。

等韋芸迎上來了,他才問道:「頵兒近來在忙什麼?」

「阿郎發現了?」韋芸道:「他啊,近來與幾個同窗迷上了什麼『格物』,爭論能否造一個能更方便船隻遠航的東西,叫什麼羅盤的。」

她說的時候有些不安,因顏家家教極嚴,顏真卿往日一向督促顏頵學經史子集,不喜兒子把時間荒廢在這些奇淫巧計之上。

加上他反對朝廷花費大量財力物力造海船,只怕是要生氣。

怪的是,顏真卿聞言只是點點頭,道:「沒有胡作非為就好。」

「你往日對他可不止這點要求。」

「德行修養的要求沒變,可我近來想著,未必要讓他出仕為官了。」

韋芸大為不解,問道:「這是何意?孩兒們自有造化,阿郎反而讓他棄了前途不成?」

顏真卿問道:「今年上元節很是熱鬧吧?」

「是啊,比過去五六年都熱鬧,倒有幾分天寶年間的興盛景象了。」

「大唐中興之兆,可是連你也看見了?」

韋芸笑道:「妾身是婦人,不知國事,唯懂得只要朝廷不給百姓加負擔,那就是好兆頭。」

顏真卿撫須而笑,道:「眼看著要大唐中興了,到時我便功成身退,我們回琅琊隱居,『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你說如何啊?」

韋芸一愣,她在長安待得好好的,可從沒想過要離開。

若是杜有鄰與盧豐娘說要隱退,盧豐娘必要說個沒完,可韋芸就善解人意得多,點了點頭,道:「阿郎可是因為那些傳聞?不過是眼紅顏家今日的富貴。」

「被人眼紅,那就不是好事啊。」

「阿郎若決定要走,妾身自是沒有二話,只擔心孩子們擔了這麼大的擔子,沒人幫襯著,尤其是小殿下。」

她的心意,當然還是不走。

顏真卿也有志向未了,若問本心,也是不想走。

他其實已經猶豫了很久,最終下定了決心,在心中自語道:「只有走了,才能向天地自證心跡。」

~~

過了年,薛白主動提議到洛陽就食,以緩解三峽漕運的壓力,把空閒出來的人力物力組織起來開荒。

此事元載極力反對,上表稱朝廷完全有能力通過漕運、和糴等諸多辦法,籌措到關中所需的糧食。

於是,等到小朝議時,薛白忽然問道:「戰亂以來,河陰、集津、三門等大倉都因戰火而損毀,漕運也未疏通,糧草轉運豈不吃力?」

「回陛下,半年內便可重建、修復。」

「那算時間,需再征六七萬民夫吧,國庫出得起這份工錢?」

元載隱有吃驚之色,猶豫片刻,道:「臣以為是值的,此事早晚要辦,愈早辦朝廷愈划算。」

薛白不說話,只等了一會,崔祐甫便開口了。

「陛下,臣聽聞劉宴上了一封奏摺,提出『緣水置倉』之法,乃在裴耀卿『轉漕輸粟』之上更進一步,以江、汴、河、渭四條河流不同習性置倉,他請親往選址置倉,並督造漕船,杜絕轉運使司所造船隻不耐用且苛扣工費等陋習。」

說著,崔祐甫似不經意地瞥了元載一眼,又道:「故臣以為,元載所議操之過急,此事宜從容規劃。」

「善。」薛白道:「既然國庫還有餘錢,不宜放著不動,錢像水,得流動起來。眾卿以為,可否放春苗貸給百姓,春天放出去,秋天收回來疏通漕運,限年底納足,年息……就定個一二分吧。」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有大部分人臉色大變。

「陛下!」

也不知誰太過激動,語無倫次地喚了一聲,便要出列。

薛白卻已雲淡風輕地一揮手,道:「那麼大聲做什麼?來日再議,朕乏了,散了吧。」

他登基以來,越來越容易乏了。凡遇到這樣時候就說一句「乏了」,然後等百官的反應。

這日,官員們各自到了衙署就議論不停。

「朝廷放貸,與民爭利,豈是好事啊?」

也有人小聲議論道:「你們不知道嗎?今上在潛邸以前就是開錢莊的,計算得厲害。」

「此事只怕不妥吧。」

「年息二分……」

沒有人敢在顏真卿、杜有鄰面前議論此事。

中書省的官廨中,兩人對坐著,顏真卿先開口問道:「今日提出此議,陛下事先可有與你通過氣?」

「不曾。」杜有鄰搖頭,憂愁不已,道:「這可不是小事啊。」

這當然不是小事,薛白說的是年息一二分,還是限年底納足,什麼意思呢?若有農戶在春天借一百錢,收成之後還錢,按最晚的時限算,需還一百一十錢或一百二十錢。

而如今民間借貸,相熟之人或抵押借貸大概也是一二分的月息,至於高利貸,年息一倍的也是常有。換言之,普通農戶真到了要借錢的時候,常常是春天借一百錢,秋收之後要還兩百錢。

至於一些趁人之危的,特意趕在荒年、災年借高利貸給農戶,為的就不是這一倍的利息,而是田地。

官員們口中「與民爭利」的「民」之一字,指的未必是那些農戶。

當然,這政策實施起來極為複雜,又容易遭到地方官的推諉,或觸動太多放貸者的利益,從利民之舉變成害民之舉,顏真卿擔憂的也正是如此。

「顏公,可是覺得,陛下又冒進了?」杜有鄰問道。

他用了一個「又」字,因為在他們這一輩人看來,治大國如烹小鮮,輕易不宜用這些大刀闊斧的手段,多開荒,少徵稅,勤政愛民,減小用度,國力自然會慢慢富足,薛白則不同,每每求新、求變,那就意味著有風險。

往日這些時候都是顏真卿出面勸阻薛白,可這次,他卻是道:「也許是我太陳腐了啊。」

「聽顏公這意思,是反對還是支持此事?」

「陛下若提春苗貸,那想做的,便絕不僅是春苗貸。」

顏真卿原本想著國事安穩了,自己就激流勇退,可今日看出了薛白的變革之意,又不放心起來。

他不得不提醒杜有鄰一句。

「你我任相,要承擔的壓力不會小啊。」

「是。」

說罷這件事,杜有鄰猶豫著,請教了另一樁小事。

「顏公,為何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是否真在天寶五載以前就知陛下身世?」

顏真卿詫異道:「我為何要問你?」

「前幾日,我的不肖子向我詢問此事,我亦覺得奇怪。」杜有鄰道,「此事有何玄機嗎?」

「杜五郎?他想必是隨便問問吧。」顏真卿道:「你果真在天寶五載之前就知陛下身世?」

「是啊。」杜有鄰撫須道。

顏真卿有思忖之色一閃而過。

他之所以從來沒問過杜有鄰這個問題,因為只有不確定杜有鄰是否說謊,才需要問,而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杜有鄰在說謊。

如此看來,杜五郎似乎知道了什麼,那天子呢?

~~

當夜,顏泉明向顏真卿道:「前幾日,張垍過世了。」

「如何死的?」

「當是壽終正寢了。」

顏泉明其實知道,當年是顏真卿通過張垍查訪了大量三庶人案的知情人,最後找到了郭鎖,力證了當今天子的正統。

但偏偏因為天子是顏家之婿,若旁人知道是顏家找出的郭鎖,會使此事缺少了信服力,因此,顏泉明一直瞞著。

「知道了。」顏真卿對張垍之死沒有反應,「你去歇著吧。」

「喏。」

待顏泉明退下,顏真卿閉上眼,撫著額頭,顯出了疲憊之色。

他回憶起了那個與張垍見面的午後。

「你不必抱有期望,假的就是假的。」張垍道,「若說他是薛鏽的外室子,唐昌或還認不出。但唐昌怎麼可能認不出李瑛的第三子?張九齡、賀知章收養那些落罪者多年,唐昌又不是沒見過那些孩子。」

張垍當時說到這裡,眼睛裡顯出譏諷之意來。

「你看,真相從來都很容易分辨,難辨的是權力啊,從唐昌為了助李琮登基而說謊的那一刻開始,真相就已經丟失,只有你還在乎真相,有何可在乎的?」

顏真卿告別了張垍時是失魂落魄的。

他終於確認了他的女婿、他的學生在冒充皇嗣,離篡奪李唐江山僅有一步之遙,愧疚讓他無比的痛苦。同時還帶著一絲不忍,不忍那即將到來的安定太平又要付諸東流。

那段時間,他想過親手殺掉薛白的。哪怕這會讓他的女兒傷心欲絕,但顏家可以為大唐犧牲。

恰就是那個時候,他收到了一個邀約,去見了一個人。

也就是與那人的那些話語,支撐著他一直走到了今天。

「顏清臣,太上皇問『可否將大唐社稷託付於你?』」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武周之後,大唐還是大唐,重要的是中宗皇帝身上的血脈,還是中宗皇帝祭祀李氏祖先?大唐以德明皇帝、先天太上皇帝、高上大廣道金闕玄元天皇大帝為祖,可李氏真是其後代?若千百年後,那座宗廟裡供奉的依舊是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那李唐依舊是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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