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明朗(2/2)
她叉開腿站在那,擋著樓梯。
「哦。」
薛白卻不怕她,從她身邊擠上前,回頭看了一眼,道:「脖子這裡要補點妝。」
「輕浮。」
薛白沒再理會她,登上春秋樓的高處,轉頭,先是見到眠兒縮著腦袋,背對著牆,面壁思過一般。他遂當沒看到,先是去拍了拍刁氏兄弟的肩。
「傷都好了?」
「讓郎君掛心了,早便好了。就是到處都是戰亂,沒能早些去尋郎君。」
「人沒事便好,見了你們,我才覺安心。」
楊齊宣站在一旁等著討好薛白,偏是沒機會插上話,急得直搓手。
過了片刻,那邊李騰空、李季蘭轉了過來。
「薛郎?」
李季蘭語氣驚喜,臉頰上的紅暈如桃花綻放,行了個萬福,淺笑嫣然道:「哦,如今該稱北平王才是。」
「朋友之間,稱我的字也可以。」
李騰空反而顯得態度平淡,只是稍稍頷首。
薛白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是微微頷首。
楊齊宣見這一幕,大感詫異。回想著方才李騰空那「女為悅己者容」的模樣,心中不由嘀咕道:「真能裝。」
當然,薛白登上高樓,並不僅是為了見心上人。
他先是看了一會那邊元結與王承業的對峙,最後看到李義忠驅馬上前,一刀斬殺了王承業。
此事沒有太多懸念,薛白這次甚至懶得親自去處置王承業。回想在安祿山叛亂之初,他只是常山太守,地位大不如對方,可經歷了這場變亂,雙方的權勢已經遠不可同日而語了。
「你是來接我的嗎?」
李騰空站在薛白身後,抬頭看著天上的雲捲雲舒,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有些公事。」薛白道:「恰好路過。」
「什麼公事?」
「比如對付王承業。」
「可你還沒與他說上一句話,他便死了。」
薛白道:「也安排一些鹽官,推行鹽法。往後平叛還需大量的花費,朝廷入不敷出,得有新的財源。」
說著,他繞到高台的東邊,看向鹽湖。
陽光下,一片片鹽田泛著不同的顏色,美不勝收。
~~
是夜,才從刑牢里被救出來沒多久的崔眾,又被帶到了薛白面前。
連番的折騰已徹底磨掉了崔眾的意志,薛白一問,他便招供了王承業接下來的意圖。
「扶風郡有嚴武、高適攔著,不甚便利。故而忠王讓王承業來安排,許諾封崔乾佑、田承嗣為節度使,依舊領其部。而只要他們願降,王承業將運送軍糧至蒲津渡。」
薛白問道:「李亨這是與叛軍同流合污了?」
「王承業說,招降了叛軍,那就不是叛軍,是唐軍。至於慶王……」
崔眾說到一半,連忙停了下來,不敢再說。
他也認清了目前的局面,叩首求饒,唯請薛白饒他的性命。
「可以。」
「多謝北平王。」
薛白道:「你去出使叛軍大營一趟,依我所言行事,我便饒你一命。」
崔眾一愣。
他沒想到自己歷經磨難,最後還是免不了往叛軍大營里走這一趟,想必是命中注定避不過的,只好惴惴不安地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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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
李騰空沐浴更衣,總算是洗淨了臉上塗抹的藥汁,對著鏡子挽了一個道士髻,想了想,須臾又將它打散。
「我給你梳嗎?」
正好,李季蘭推門進來,走到她身後,拿起發梳,想了想,道:「給你梳個反綰髻,一定好看。」
李騰空搖頭道:「一會便睡了,不梳頭髮了。」
「真就睡了嗎?」
「嗯,有些困了。」
「偏要給你梳,不影響你睡的。」李季蘭道:「我也許久沒見你真容了,這般真美啊。」
烏黑柔順的秀髮在李季蘭的指尖上流淌而過,她聞著李騰空的發香,心裡有種久違的悸動。直到聽得院子裡有動靜傳來,她打了個哈欠,道:「我要睡了。」
李騰空小聲道:「我還想再看看道經。」
「好吧。」李季蘭繼續打著哈欠,自走向裡間。
李騰空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把袖子裡藏的口脂拿出來,輕輕抿了抿,看著銅鏡,對裡面的皎好面容感到十分陌生。
可當與薛白相擁在一起,那種久違的熟悉感便又回來了。
都說小別勝新婚,經歷了頗為長久的分別,尤其是亂世之中的生死相隔之後,兩人都有些忘我。
今日剛見面時,李騰空還壓抑著情緒,可當夜幕罩下,那些積蓄已久的情感還是如決堤一般傾瀉而出。她越平靜,越洶湧。
等到薛白如以往那般準備抽離時,李騰空卻是努力摟住他。
「我想……要個孩子。」
她本來以為他不會答應的。
然而,這次她雖已精疲力竭,卻還是按住了薛白。
一場變亂,改變了他們之前的很多想法。
~~
月下輕柔,鹽湖畔的潮水漲起又落下,濕潤了有些乾涸的灘涂,留下潔白的鹽粒。
驛館另一間屋內的李季蘭把頭蒙在被子裡,死死捂著耳朵,忍受了太久之後,疲倦地側過身,苦惱地揉亂了自己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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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下大亂,其實不適合要個孩子。」
「很快要平叛了吧?」
「如果順利的話,快了。」薛白道:「平叛只差最後一兩步了。」
李騰空低聲道:「若是平叛了,我不想待在長安,想回我的道觀。」
「有朝一日,我得堂堂正正接你回長安。」
「不行的,你的身份。」
「身份是踏腳石罷了。」薛白近來便意識到了,他依舊習慣「薛郎」的稱呼,那夢寐以求的皇孫身份還是有些不太適應。
「你放心。」李騰空低聲道:「我並非是因你有了王爵,甚至奪位的希望才想要孩子。只是分離太久了,我怕有一天還要分離。」
「我知道。」
「你有心事嗎?」李騰空問道。
薛白搖了搖頭,隨口道:「只是想到,有人說我不能生。」
「旁人哪裡能懂得……」
~~
到了河東,再回頭看叛軍的動作,就有種隔岸觀火的味道。想必李亨在朔方看待關中也是如此。
薛白雖還有些擔心長安,但相信李光弼的能力。
他不太願意離黃河防線太遠,遣人去請王縉到解縣相見,同時他則在此安排了一些鹽官。
另一方面,崔眾渡過黃河,出使了叛軍大營之後,很快給遞迴了一個消息。
「崔乾佑、田承嗣答應了李亨的招降,要求王承業立刻安排一批糧草到蒲津渡。」
薛白於是立即派人將此事告知李光弼,在蒲津渡伏擊叛軍取糧的兵馬。
雖說此前認為伏擊叛軍有被纏上的危險,可在黃河不一樣,唐軍是設伏,又有船只能夠迅速撤離戰場,叛軍中伏之後,哪怕想要決戰,也無法追過黃河。
這一戰,薛白與李光弼並不求大勝,為的是打擊叛軍的信心,使之失去獲得糧草或突圍的信心,假以時日,這支勁旅便要奄奄一息。
四月十七日,蒲津渡唐軍小勝叛軍的消息傳回時,薛白正在鹽湖邊與王縉談話。
「長安城能守住,摩詰先生是立下了大功的。如今他被擄至洛陽,待平叛後必要論功行賞。至於征王家餘糧之事……」
「北平王不必多言,杜稷危難之際,王家該做的。」
王縉並不糾結於薛白征糧一事,畢竟若長安失守了,那些家業都留不住。
但提到任命他為河東節度副使一事,他卻還有顧慮。
「殿下與北平王厚愛,我愧慚,卻有一點不解,當初郭子儀收復雁門關,遣將駐守。早前郭子儀應忠王之召,往靈武覲見。我若代守太原,奈雁門何?」
薛白道:「不必憂慮,朔方軍必然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王縉問道:「何以見得?」
薛白拾起一根樹枝,隨手在地上劃了地圖。
「此前,聖人遣右金吾大將軍程昂坐鎮上黨,一是助守太原,二是等待時機,兵出滏口陘,攻占魏郡,則可切斷叛軍歸路。如今,時機已經到了。我已遣人請程昂出兵,如此,安慶緒必棄洛陽而逃。」
「北平王如何說動程昂,據我所知,他與忠王頗為親近。」
薛白道:「此事我有把握,到時你自知曉。」
王縉又問道:「程昂便是願出兵,卻也未必能逼的安慶緒放棄洛陽啊。」
說到這裡,信使奔至,不提薛白是如何設下誘敵之計,只提王師於蒲津渡大勝,斬首叛軍五百餘級。
在旁人聽來,好像是叛軍從蒲津渡突圍,被王師阻攔,斬首甚眾。
「賀北平王又立大功。」
聽了戰報,王縉不得不執禮恭賀。
薛白道:「你看崔乾佑連番大敗,以安慶緒的為人,被程昂一夾擊,豈能不逃?」
王縉點點頭,道:「若安慶緒一逃,反過來亦可使崔乾佑所部軍心大亂。如此,叛亂平定在即了。」
「郭子儀是聰明人,一旦得知殿下平定叛亂,他豈會不命令朔方軍平定李亨之亂?」
王縉遂明白過來,深深行了一禮,道:「若如此,請北平王放心,我必保太原萬無一失。」
局勢至此,依薛白平叛亂、收河東的計劃,局勢已經明朗起來,他已再次看到了安定天下的曙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