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幸蜀(2/2)
古寺建在山頂上,於樹林中露出一角,甚是清幽。有小和尚正在撞鐘,以迎接聖人。
「咚、咚……」
鐘聲悠遠,飄落到了山下的西河,揚起蕩漾的波瀾。
李隆基正盤坐於寺中高台,與寺中住持對談。
他是打算去寶真觀尋趙真人,路過此地,忽然想到了當年的祥瑞,臨時起意到寺里來看看的。
在一個氣質平和、與世無爭的老僧面前,李隆基不再掩飾他的情緒,任它像河面漾起的波瀾一樣飄蕩。
「朕勵精圖治,開創盛世,不曾料,竟是養虎為患。迫朕幸蜀者,並非安祿山。」
時至今日,李隆基提起安祿山依舊是不屑的。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安祿山能造成的威脅有限。
「真正吃人的虎,是朕的兒孫。他們為了奪取朕的皇位,一個一個都不擇手段……」
這些苦惱,一個山中老僧其實是無法開解的,總不能像勸尋常人一樣,勸聖人落髮出家。
正為難之際,崔圓趨步到近前,稟道:「陛下,長安遣使來了。」
「這般快?」
李隆基恢復了冷靜,思忖著,傾向於不見對方。
就在前兩日,他已經見過了李亨派來的內侍魚朝恩。魚朝恩趴在地上痛哭,因聖人還活著而無比感動,也替李亨消除了一些「誤會」。
簡而言之,就是李亨誤以為聖人被李琮派薛白弒殺了,懷揣著對李琮的憤怒與對大唐的憂慮才趕往靈武,哪怕群臣幾番勸進,他也懷著萬一聖人還活著的期盼幾次拒絕,最後是為了不讓李琮的陰謀得逞,才不得不稱帝。
為了阻止李琮謀逆,搶在李琮前面稱帝?這種理由,李隆基當然不信,他動心的是李亨提出的條件,遵他為太上皇,仍掌朝政。再加上薛白守住長安形成的威脅。他相信與李亨的合作能夠十分堅實。
此外還有一件小事,李亨已經把嬪妃、內侍、宮人們往蜀郡送來了,過些日子便會到,能很大地改善他在蜀郡的生活。
這種情況下,他不論見不見長安來使,都打算先晾一晾對方。
「禪師也看到了,那些虎狼聞著味又向朕追過來了啊。」
「陛下或可一見。」老僧緩緩道,「許會有答案。」
之所以這般說,實在是這個山中老僧不擅於在那些有關權術的問題上對答,想著讓聖人去見見旁人,好喘一口氣。
這就是他太沒有面聖的經驗了,還不明白伴君如伴虎,要謹慎提出建議。
沒想到,李隆基竟是聽了他的,吩咐道:「朕要到山巔看看,領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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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山頂,放眼望去,能望到開闊壯麗的蜀地山河,使人胸襟為之一闊。
也只有在這裡,李隆基才能收起殺意,召見來使。
「臣,禮部祠部司郎中皇甫冉請聖人安康。」
「皇甫冉。」李隆基道:「朕記得,朕離京前,你還只是軍器監主簿,如何一躍為五品郎官?誰任命伱的。」
「臣……」
皇甫冉沒想到聖人竟然能記得他一個小小官員的名字、官職,大為驚詫,須知長安城中大小官員有近三千人。
李隆基將皇甫冉的驚訝看在眼裡,微微一哂,心中略微得意。
他一向喜歡用各種手段來震懾人心,讓臣民們以為他無所不知,進而心生怖畏。
「你阿翁是淑妃的兄弟,你因三庶人案而怨朕,是嗎?」
李隆基這裡說的淑妃,指的其實是皇甫德儀,因皇甫德儀的兒子鄂王李瑤便是三庶人之一,旁人早已不敢這麼叫了。
換作平時,聽聖人這般問,一般人肯定要回答「不敢」的,但,皇甫冉想了想,卻是答道:「鄂王是冤枉的。」
「冤枉?」李隆基一訝,以不容置喙的語氣喝道:「你知他是冤枉的?他謀逆時你才多大!」
皇甫冉道:「可聖人心裡知道,冤殺了他們。」
「你好大的膽子!」
「稟聖人,如今北平王守在長安,臣前來拜見聖人,我與他皆是三庶人案的遺孤。我們願意一起,為過去的錯誤彌補。」
李隆基聽得大怒,冷著臉道:「朕唯一的錯誤便是沒更早看到那小兔崽子的狼子野心。」
皇甫冉道:「北平王說,當年他平定南詔,因其地桀驁不馴,他遂留一支兵力鎮守,若聖人在蜀郡護衛不足,可北上護駕……」
「威脅朕。」
「臣並不認同他這些話。」皇甫冉道:「臣此番來,為的是聖人。」
他從面聖伊始就表現得很直率,甚至是忤逆。可此時話風一轉,卻顯得十分誠摯,塑造了一個說話耿直但還算忠誠的形象。
「臣之所以答應出使,並非是想為殿下立所謂的從龍之功,而是為大唐社稷謀劃。殿下雖盼著能迎聖人歸朝,卻斷然不會逼迫聖人,聖人坐鎮蜀郡,只需下兩道聖旨,一則為殿下正名,二則命江南轉運糧草入長安,則叛亂可定……」
李隆基面無表情,實則聽得很認真。
薛白提出的條件並不算苛刻,沒有要求他立即回京。那麼,他在蜀郡便可左右長安的糧食,相當於扼住李琮的喉嚨。
「夠了!朕為何離開長安?因那逆子意圖宮變,如今卻要朕下旨宣揚其功?」
「殿下是太子,卻未在聖人離開後登基。反觀……」
「那是他根基淺!否則他便不會找人假冒朕,而是直接登基了。」
「正是如此,殿下才迫切需要陛下的支持,方能儘快平叛,並在平叛之後,歸權於陛下。」皇甫冉道:「反觀忠王,為太子十餘年,羽翼豐滿,今更是擅自稱帝,陛下若縱容他,才是養虎為患啊!」
這是與魚朝恩截然不同的勸說方式。
李隆基順著皇甫冉說的情況思考,能想出一條使自己重掌大權的路——暫時支持李琮對抗叛軍,並且與李亨對峙,而他則藉機重塑威望。
重塑威望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往天下各地派出心腹大臣。可從長安出逃,再經歷陳倉兵變,他身邊根本沒有多少可用之人。
若是想討要回那些心腹大臣們,唯有在長安的李琮、薛白一方可以滿足這個條件。
心裡雖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可李隆基態度依舊冷峻,叱道:「逆賊,朕豈會再信他們?」
皇甫冉跪倒在地,道:「臣絕不贊同太子、北平王的忤逆之舉,可臣確定一件事,那便是他們決心先平定叛亂,而後再談儲位歸屬,而忠王只怕並無此等決心。臣懇請陛下,先平胡逆,再斷家事。」
隨著這一句話,李隆基招過崔圓,吩附了幾句,讓崔圓帶著皇甫冉私下去談。
作為天子,他自是不會去談具體的條件。
「不知陛下還有何顧慮?」崔圓問道。
李隆基道:「薛白,一介賤奴敢冒充天家血脈,竟敢讓朕下旨承認他。」
崔圓便明白過來,聖人其實也認為這局勢下與長安和解更好,可是擔心一旦承認了薛白的身份,往後再難扼制住對方。
「陛下。」崔圓低聲道:「臣以為,詔書可以下,便也能改。倒不妨暫且答應他們?讓他們將諸王送至蜀郡,如此,等陛下分封諸王,又豈懼一冒充皇孫者?」
他這意思,簡單而言,是要讓聖人到時食言而肥。
李隆基於是眯了眯眼,冠冕堂皇地答道:「先平胡逆,再斷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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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圓便帶著皇甫冉單獨去談。
李隆基則獨站在那,想著薛白帶了一個假聖人回長安,這不僅是犯了謀逆大罪,還要失信於天下。可他竟要下旨為薛白開脫、正名,命天下各郡轉運糧草至長安?
這種念頭,讓他心中始終有一股不平之氣,難以壓下去。
只是,多年君臨天下的經驗告訴他,權謀一道絕不是以眼還眼,而是如何有利就如何做的。
不因氣而動怒,唯顧社稷之利,此方為掌權者應有的覺悟。
他負手站在山頂上往北方看去,看到遠山上掛著的白雲隨風消散,山下的西河滾滾而去,喃喃道:「終是江水攔不住,放任白雲自去留……來人,筆墨伺候。」
這山上少有筆墨,隨侍們連忙跑回山寺,好半晌,才尋來了一支大筆。
李隆基遂提筆在山石上寫下「修覺山」三個大字。一個字一塊山石,字有二三尺之大,飛翥沉著,極有氣勢。
他今日於此修得了更大的覺悟,往後誓將不再受人蒙蔽,再造盛世、重振英名。
次日,他又御筆親題了兩封聖旨,送往長安。由此,那北平郡王暫時成了他承認的北平郡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