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邦交(1/2)
黑盞中的茶湯呈現出一種青白色,這是陸羽煎的茶,薛白捧起來抿了一口。
李季蘭偷眼瞥去,很想聽聽薛白對這茶是如何評價的,畢竟是由她去舀來的中泠水。但薛白放下茶盞之後卻是什麼都沒說,她不由擔心他是不是不高興了。
過了一會兒,一匣茶葉便被捧了出來。
薛白至今鼓搗出了許多新奇之物,今日既是他拿出的茶,眾人不由十分期待,以為會是造型獨特的茶餅。
然而匣子打開,裡面只是散裝的深褐色茶葉,看起來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
「都看看吧。」
薛白先是看向了陸羽,示意他上前。
方才薛白雖然沒說,但對陸羽的茶藝還是非常認可的。如今民間煮茶的方法與煮胡辣湯無異,把茶葉與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等物一起煮,權貴間雖也有煮茶,味道卻多苦澀。陸羽的水平確實比常人要高超許多,已有了茶香。
「殿下。」
「你的茶與旁人不同,區別在何處?」
「回殿下,學生的茶是烤過的。」陸羽答道:「烤時小火慢焙,經常翻動使之炎涼均勻,烤至茶餅呈蝦蟆背狀即趁熱包好,以免香氣散失。」
「你看我帶的這些茶呢?」
陸羽拿起那茶葉聞了聞,道:「並非烤制。」
他目露沉思,想了好一會兒,終於道:「殿下這茶,莫非是……炒過的?」
「不錯。」
薛白一慣是不太喝得慣大唐的茶湯,也試著泡過幾次,但要飲上一杯清茶似乎不是拿沸水一泡那麼簡單的。
之前他沒心思研究這些,如今閒適了,想起原是需要經過炒制才能泡出好味道,使人採摘好茶葉幾番嘗試,且漸漸摸清了炒制的具體步驟,包括鍋溫多少、需幾道工序等等。
陸羽摸著那茶葉,自語道:「炒得不夠干,恐怕碾成末。」
「這是泡的。」
薛白遂起身,親自去泡這一壺茶。
陸羽感受到他的氣勢,以為他很會泡茶,不由瞪大了眼睛看著,還把自己用來纏手的帶子解下來準備遞過去,擔心薛白的袖子掃倒了那各樣的茶器。
只見薛白一手拿起那個木匣,走到了案幾前,從容不迫地抓起一把茶葉,灑進了壺裡。
說是壺,其實名為「熟盂」,是陸羽的二十四茶器之一,用來盛放熱水的。
陸羽不由詫異,更加不解的是薛白用手抓茶這個動作,心道:「難道是為了增加茶的鹹味?那還放鹽嗎?把茶葉放在熟盂里,一會熱水又裝在何處?」
腦海中有無數個問題浮過,陸羽愈發專注地觀察著薛白動作,看他接下來要用到哪件茶具。
薛白四下看了看,從複雜的茶具中拿起一片茶巾,裹在煮水鍑的提環上,把沸水往熟盂里一倒。
「好了。」
「什麼?」
薛白回過身,道:「茶泡好了。」
眾人都愣了一下,李承宏很快反應過來,贊道:「殿下泡茶,行雲流水,賞心悅目,妙,妙哉!」
李齊物瞥向李承宏的目光不由有些幽怨,認為他如此擅長溜須拍馬,難怪能得到差事。
陸羽則感受到了薛白對茶道的踐踏,失落地走上前,看向熟盂當中的茶湯。
被炒成卷的茶葉已然舒展開來,沉到了底部,茶湯呈綠色,著實是不好看。
「盛給眾人嘗嘗吧。」薛白道。
陸羽正欲拒絕,忽吸了吸鼻子,聞到了茶香。
他目光一凝,用小瓢盛了茶水倒在茶盞之中,捧著它閉上眼聞了聞,長出了一口氣,把心中雜念全都拋了出去,靜心地品了一小口。
「如何?」
陸羽睜開眼,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感受著茶水的回甘,漸漸地,他眼中有了不一樣的光芒,驚喜道:「竟如此清香爽口!」
薛白不出所料,道:「那還算不錯。」
等茶水分給眾人品過,人人都不由讚嘆於如此簡單的泡法就能有如此味道。
陸羽、皎然,這兩個極為出眾的年輕人竟是被薛白簡簡單單就蓋過了鋒芒,且還是在他們最為擅長的領域。
這似乎給李季蘭又添了許多煩惱。
她既崇拜於他什麼都會,舉手投足間就能驚艷當世,又無法確定他今日做這些是否在為她爭風吃醋,心裡便一直猜著。
那邊,薛白已招過了李承宏,問道:「這茶如何?」
「如此,待吐蕃使節來了,便以此招待他們吧。」
「喏。」
說罷,薛白看向了李峴,兩人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這小小的茶葉之中,其實隱藏著薛白大企圖。
~~
數日之後,皇城西南隅,鴻臚客館。
陸羽端坐於案幾後,用他優美的動作煎著茶,捧給了吐蕃的使者。
吐蕃正使名叫巴賽囊,長得人高馬大,五大三粗,臉色黝黑,滿臉的絡腮鬍子。
他動作卻頗為文雅,還會說漢語,用雙手從陸羽手中接過茶盞,他品嘗了一口,發出了舒服的感嘆聲。
「茶葉真是好東西一個,我們愛吃肉常年,吃多了會膩,這茶湯十分解膩。」
唐廷的使者李承宏貴為郡王,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點了點頭以示讚賞,顯得十分矜持。
陸羽又為巴賽囊倒了一杯,道:「使節若是喜歡,這次來可以多帶一些回去。」
「好啊。」巴賽囊笑著指了指桌案,道:「就是太複雜了這些器物,回了吐蕃,只怕我是煎不出這麼好的茶。」
「我這裡還有些沖泡的茶葉,使者也可嘗嘗。」
陸羽說著,轉身捧出一個匣子,開始泡茶。
他雖相貌醜陋,動作卻比薛白優美得多,舉手投足間的雅致總能讓人誤以為他是美男子。
很快,茶便泡好了。這次還給隨使節來的所有吐蕃兵士僕役都分了一碗嘗嘗。
這麼做,因為薛白對兩種茶是有不同定位的,煎茶工藝複雜,看起來格調高,主要面對的是貴族;泡茶流程簡單,主要是面向普通人。
吐蕃人雖然早就喝茶解膩,但不可能人人都能喝上煎制的茶湯,可若這泡成茶水的味道他們能喜歡,當作平時的飲品,那茶葉貿易的量自然要大增。
果然,這一碗茶下肚,並沒有人覺得味道苦澀,而是感到十分解膩舒爽。
巴賽囊也很喜歡這清香的茶水,請求多買一些這次帶回吐蕃。
至於兩國之間展開大宗的茶葉貿易,那卻是議和之後再談的事情了。
李承宏把陸羽帶在身邊招待吐蕃使者,目的就在於此,他們奉了太子的命令,得借這個機會增加吐蕃對茶葉的需求。
喝了茶,巴賽囊就想把話題引到求娶大唐公主之事上來。李承宏卻顧左右而言他,很快,身後另一人就說話了,乃是皎然。
皎然長相秀美、談吐不凡,很快,與巴賽囊相談甚歡,並把話題引到了佛法上。
吐蕃的文教並不興盛,應該說是非常的貧乏,在吐蕃,識字的人都極少,更何況醫藥、天文、地理、算術等等知識。
無知就會導致敬畏,對天地自然、對鬼神的敬畏。巴賽囊雖然是吐蕃貴族,心裡卻也對佛教有深深的敬畏,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吐蕃若要文教興盛,不可能依靠讀書人來實現,唯有行善積德的僧侶才有可能在吐蕃傳播文教、醫治病人、翻譯書籍、救濟百姓。
另一方面,長久以來,苯波教巫師的權力膨脹,一步步削弱了贊普的權力,從婚喪嫁娶、農耕放牧,到交兵會盟、贊普的繼位主政、安葬建陵都要干涉,所以,從松贊干布開始,佛教就受到了吐蕃王室的扶植。
如今,吐蕃的贊普赤松德贊已經十六歲了,朝政卻被權臣把控著,而權臣正是信奉苯波教。引入佛教對抗權臣正是赤松德贊天然的立場。
巴賽囊是赤松德贊的心腹,這次出使大唐,其中一個目的就是通過聯姻,爭取大唐的支持,增加赤松德贊的威望。
他自然是不排斥與皎然談論佛法的,反而是越聊越深,對天地、人生的許多疑惑都感到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兩人還相約明日一道去昌興寺拜會當今大唐佛法最為高深的慧證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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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證禪師今年已經七十六歲了。
他自幼學習佛法,通達經律,為惠能門下高足之一,並獲得心印。修煉了四十餘年之後,名譽愈高。
據說有盜賊闖入寺廟中,把刀架在慧證的脖子上脅迫他,慧證坐而不動,口中念念有詞地誦經,最後,盜賊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懺悔平生罪孽。
李隆基在位時,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將他迎到長安。
是日,老和尚對面正坐著兩人,一個是居士,衣著素淨,神態清矍,正在閉目冥思,正是王維。
另一個則是個年輕人,怎麼坐都坐不住,一會兒盤腿,一會兒又把腿掰出來,正是杜五郎。
「摩詰居士也請玉真公主問過了,殿下豈有甚壞心思?查了查天下寺廟的地產人口罷了,竟有人造謠他要滅佛,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杜五郎雖然這般說,同時卻也抬起頭看向了這寺廟的殿宇,嘖嘖讚嘆,又道:「但該說不說你們寺廟的田地、佃戶、奴婢真是很多,哦,放貸的生意往後也不可做了。」
慧證無喜無悲,道:「若遭眾厄,種種衰惱,不吉之事。擾亂憂怖,不稱意時。應當甘受,無令疑悔,退修善業。」
「法師與我說這些,我也聽不懂。」杜五郎道:「殿下命我來,是盼著法師能向吐蕃使者弘揚佛法。」
結合他前面說的,這大概是要慧證將功補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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