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克勤克儉(2/2)
楊玉瑤指了指薛白那擺滿了奏摺公文的大案幾,拉著薛白的衣領讓她附耳過來,低聲道:「我想在上面降住你。」
她想在天下權力的最中心之處,征服最有權力的男子。
「那便看看誰降誰。」
薛白一把抱起楊玉瑤放在案幾之上,隨著她一聲驚呼,修長的雙腿把奏摺推落,丟得滿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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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苑。
草場上隨處可見駿馬正在吃草,難得的是每一匹都是同樣漂亮的體態、毛色。
忽然有人驚道:「這如何使得?!」
「現在可不是盛世了,當省則省。」杜五郎感慨道:「殿下說了,防秋的邊軍正缺戰馬,禁苑飼養如此多的駿馬卻閒著養驃,豈非浪費,就讓邊軍拉走吧。」
今日,杜五郎之所以來,是因為梨園名冊上還有上千個「舞者」要裁撤,前來核實之後才發現,原來是五百匹舞馬以及配合舞馬演出的伶人。
難得的是,每一匹舞馬都有名字,很多還是李隆基當年親自起的,往往以「奴」或「寵」為名字中的一個字,可見李隆基對它們的寵愛。
這開支可不小,每年花費無數的草料、人力、物力伺養這麼多匹馬,卻只作偶爾一次的表演之用,當然不值當。反正他是沒有信心負擔得起,於是請示過了薛白,派了馬監的官員來,將這些舞馬拉去當戰馬。
可負責伺養它們的宦官卻死活不依。
這人名叫關明思,乃是李隆基在位時的寵宦,專門負責調教這些舞馬表演,此時正悲泣不已。
「拉走了才是暴殄天物啊!」關明思道,「這些舞馬十餘年來不曾撒蹄狂奔過,看著雖神駿,已不能充當戰馬了,真充到了邊境,不僅要害了它們,還要害死騎著他們的兵士啊。」
「胡言亂語,我豈能信你?」馬監的官員當即叱道:「一定是你伺養舞馬,從中貪墨剋扣了許多,不願失了這財路,故而危言聳聽!」
關明思連連搖頭,道:「我貪墨錢財有何用?我根本不與人來往,只想與馬兒相處。」
他這話倒顯得頗為真誠,至少面對圍在他身邊的這些人時,確實是一副不擅與人打交道的樣子。
「這些舞馬能聽得懂各首曲子,能立、又跳、能翩翩起舞,唯獨不能急跑。它們從未出過長安,除了禁苑,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興慶宮為太上皇表演。馬兒膽子本就小,從小至今十餘年這些馬駒都未見過世面,一旦上了戰場,如何能不受驚?」
在他身後,與五百匹舞馬配合表演的伶人們也是紛紛大哭。
他們又何曾不是與這些舞馬命運相同,一輩子只練了舞馬銜杯為聖人賀壽這一個表演,現在被裁撤,根本就沒有生路。
杜五郎聽了,能夠聽得出來關明思所言都是真的,不免猶豫起來。
關明思見他猶豫,連忙從袖子裡拿起短笛吹起來,隨著曲樂,一匹舞馬竟是從矮樹上叼了一條枝葉小跑過來,把那樹枝放在杜五郎面前,上面還掛著小小的一棵青梨。
「咦。」杜五郎大為驚奇,問道:「它這般聽你的話?」
他以前看舞馬銜杯,還以為是聖人有天眷,所以舞馬只銜杯敬給聖人。
今日才知哪有什麼天眷啊,只有技巧。
「馬兒有靈性。」關明思垂淚道,「馬兒的聰明如三歲小兒,可它們不知保護自己,常常寧肯自己受傷也要聽主人的話,也就是因此,所以這些年我們才能演好舞馬銜杯。」
杜五郎撿起地上的青梨,也不吃,但看著那匹舞馬大大的眼睛,能感受到它的單純與乖巧,難免不忍。
「可養這麼多人和馬,就為了千秋萬歲節演上一場,朝廷早就不堪重負了。」杜五郎嘆道:「現在可不是盛世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答應再替關明思想想辦法。
於是他又去找了達奚盈盈。
「我若是讓舞馬也在民間表演,如何?」
「誰看?」達奚盈盈道:「舞馬銜杯是千秋萬歲節的重頭戲,五百匹馬,除了興慶宮廣場,誰人家能有這般大的地方供舞馬表演?」
「可以在城外。」
杜五郎話音未落,達奚盈盈已又問道:「那舞馬銜杯又銜給誰?以往是聖人才有的特權達官貴人也好,平民百姓也罷,誰敢接?」
「不銜杯,也可以銜別的呢?」
「伺養、教導舞馬所費不菲,便是演了,支出幾何,所得幾何?你何必攬這亂攤子,依著崔祐甫最初所言,裁撤了便是。」
說到最後,達奚盈盈還補了一句。
「若是充當不了戰馬,連運貨載人都不成,殺了吃,至少還多幾頓肉。」
杜五郎一慣知道這婦人心狠,可聽了這話還是有些介意。
是夜,他睡得頗不踏實,耳畔時而聽到慶典時的曲樂,時而聽到馬嘶聲。
次日天沒亮他就起來了站在院子發呆。正逢今日是單日,杜有鄰已披了官袍急匆匆地要出門早朝,見了杜五郎在院中,不由叱罵了一句。
「逆子,竟也有起得這麼早的時候?嚇老夫一跳。」
杜有鄰最開始見到杜五郎早起還有些驚醒,走了幾步,見杜五郎還無所事事,不由罵道:「鼎故革新之際,滿朝眾志成城,你再看看你……」
罵聲漸遠,前院之後傳來了全瑞的聲音。
「阿郎,早朝怕是來不及了。」
「把馬牽過來。」杜有鄰道,「說是這宅院太遠,可殿下提倡儉樸,眼下不是換的時機。」
很快,那匆匆忙忙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杜五郎卻還站在那發了會呆,終於,他下定了決心,直接跑去找達奚盈盈。
趕到達奚盈盈住處時天才剛亮。
因知杜五郎與家主人相熟,宅中婢子便引他到後堂相見。達奚盈盈正在梳妝,頭沒梳、眉沒畫、胭脂沒點,一見他來,大為惱怒,避過頭去。
「五郎在我這裡,未免太不把自己太外人了!」
「啊?」
杜五郎心想,比起她當初叫自己攘她,今日不過是見了她未梳妝的模樣而已,竟就失禮了。
好在他會說話,連忙道:「咦,你這樣可比往日好看。」
「呵。」達奚盈盈對著銅鏡,頭也不回道:「何事急吼吼地趕來?」
「我想好了。」杜五郎道:「我要辦一場表演,大的,就在城外辦,最後就是舞馬表演,讓滿長安都看。」
「時候不對,殿下剛頒布詔令,克勤克儉,眼下不是歌舞昇平,聲色犬馬的時候。」
「我知道。」
杜五郎也不知怎麼說,想了想,先說了一樁小事。
「前幾日,殿下把禁苑伺養的大象放生到了山南。一是為了杜絕進獻珍禽的慣例,仙鶴、獵犬、海冬青,每次進貢都有獵民家破人亡;二是減小宮中開支;三是圈養違背動物本性,有傷天和。總之呢,他這麼做,上行下效,想把奢靡之風扭轉過來,這是在辦大事。」
「你知道就好。」達奚盈盈道:「把舞馬充軍,不論它們受不受驚,堪不堪用,同樣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人們知道朝廷在改變,自然會歡欣鼓舞。」
「可我不想做給天下人看。」杜五郎道:「我想演給天下人看,表演給平民百姓們都看看。樂師伶人也好,舞馬也好,練了那麼久,就這樣全都裁撤太可惜了。這是焚琴煮鶴,是浪費,豈非有違殿下克勤克儉的本意?」
達奚盈盈沒理他,正在認真地畫眉。
杜五郎又道:「崔祐甫要裁撤梨園,是對的。連我阿爺近來都忙,他們都是做大事的,考慮不到那些伶人、舞馬被裁撤之後怎麼辦,反正影響不了大局。但我領了差事,就得給他們找條活路,就算是馬兒,那也是記在我名冊上的舞者。」
「五郎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心善了。」達奚盈盈道。
杜五郎道:「就依你給我出的主意,把那表演辦起來看看,可以嗎?」
「給伶人尋條活路沒問題,可若是讓人彈劾你重開奢靡之風,連累了杜相公,事情可就大了。」
說著,達奚盈盈馬上又接著道:「還有,舞馬銜杯是只在太上皇生辰時表演的,你在民間表演,極可能沾上不敬之罪,萬一牽連到殿下。」
聞言,杜五郎猶豫了片刻,道:「殿下說,大唐一定能重回盛世,還會更繁盛。奢靡之風得捨棄,但哪能為了不奢靡就什麼都不敢做?」
說到後面,他眼睛亮了起來,上前一步,道:「我想好了,這場表演,我們既可以儉樸,那也得有大唐氣象!」
達奚盈盈終於擱下眉筆,回頭看了杜五郎一眼。
她一向是不討厭他的善良,相反,他之所以能引起她的注意,最大的特質就是善良。
「好,那就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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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楊玉瑤正在禁苑打馬球。
她原本喜歡素麵朝天,以華服彰顯自己的貴氣,如今打扮得樸素了許多,但也沒那般意氣風發了。
打了一會,正覺有些悶了,楊玉瑤忽瞥見看台上明珠正在對她頻頻招手,遂驅馬過去。
「何事?」
「瑤娘,是殿下。」明珠今日難得有些高興,眼中笑意盈盈,小聲道:「殿下約瑤娘明日去城外看表演,還是微服私訪。」
楊玉瑤十分意外,可不管怎麼樣,心裡還是馬上高興了起來。
「還算他有良心。」
明珠見她高興,又道:「瑤娘不問是何表演?殿下還評論了這表演呢。」
「是什麼?」
「舞馬,殿下說大唐氣象遠不止浮華奢靡,他雖倡儉樸之風,可也想讓人看看大唐氣象仍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