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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頑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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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袁志遠道:「我上次看到杜郎君,他還說呢,若得空,到響水村去見見阿爺。」

「哪能勞杜郎君過去啊。」老袁頭便搓著手,猶豫著問道:「要不,我去拜見郎君?」

「那我帶阿爺去吧。」

父子二人竟當天便徒步往洛陽城,夜裡在驛館睡了大通鋪,買了兩個饃,攏共也沒花幾個錢,走到次日他們才到洛陽。

臨前收拾了一下儀容,他們便於杜宅求見。

杜五郎絲毫沒有架子,馬上就見了他們,等知他們是步行過來,大為感慨。

「我本想去壽安縣看看你們,奈何過完年一直在躲懶,已是胖了兩斤。」

「哪能讓郎君跑一趟,該小人來拜見郎君。」

「我也沒別的事。」杜五郎道:「就是想過去問問你近來過得如何?」

「好哩。」老袁頭道:「田也種上了,一開始那地是荒得很,開荒可不容易,忙了兩月才像點樣子,但小人看著心裡舒坦。」

杜五郎便樂呵呵地笑,又問道:「對了,今年是朝廷第一年放春苗貸,你可領了?」

「領了哩,不說是大豐年,只要小人肯賣把子力氣,明白可就好過了。」

「村里人也都領了?」

「是哩,響水村比去年多了五十多戶,都說這年息低。以往他們若要借,利息可高。」

杜五郎也就是隨意問上幾句,想來,洛陽府如今也是天子腳下,出不了什麼亂子,朝廷最擔心的還是別處。

如今有些地方官,或把春苗貸貪了,或是貸給親眷放高利貸的,或是乾脆怠政不作為的,這也是為何是由豐匯行來批這筆錢,但天下還是有很多小州縣,豐匯行沒覆蓋到或沒那個人力。

「壽安縣辦得不錯就好。」杜五郎又轉向袁志遠,問道:「你呢?考試準備得如何?」

「學生有信心。」

袁志遠應了,想了想,還是問道:「郎君,我聽說崔家因為我而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了?」

提到此事,杜五郎便覺得對崔洞有些愧疚。

袁志遠中了縣試,他為何成為崔家的奴隸之事也被翻了出來。

崔家利用災年,借出一斛糧食就買下了當年老袁頭所有的田地,後來連人也買為奴婢。這數十年間,像這樣逃戶被匿藏為奴的,數不勝數。

包括,朝廷削減寺廟時,崔家還包庇了不少僧人。

這些不算是大罪過,高門大戶普遍都是這麼做,但樹典型就是這樣,崔家恰好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只能自認倒霉。

杜五郎已不能出於朋友之義幫崔洞一把了,因為知道薛白想要借著這件事施行新政。

這次只怕不是小的改革,而是稅法。

當然,朝廷上只怕會有不小的反對力量。

「並不是因為你。」杜五郎回過神來,對袁志遠道:「而因為……大勢所趨吧。」

~~

次日,袁志遠從洛陽回到了縣學。

號舍中,林濟正在與同窗討論著什麼。

「要我說,變亂的根由在于田地兼併。」

「高門豪族兼併良田、隱匿人口,朝廷收不上來稅,開支卻與日俱增,國庫沒錢,對地方的管控力自然就變弱,亂象自生。」

「若要根除積弊,無非兩個辦法,一則清丈田畝,按田地多寡收稅;二則,乾脆將田地收歸朝廷,重新劃分……」

袁志遠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林濟回過頭來。

他還很年輕,雖然總是故作老成,但神態話語裡還是難免流露出一些稚氣未脫,想法也有些天真。

但他擁有的是一腔熱忱。

「我們在談策論的題目,對租庸調革弊去新!」

袁志遠問道:「這是先生出的題嗎?」

「不。」林濟道,「這是今年春闈的題。」

他們還沒有考進士的資格,袁志遠總覺得那還很遙遠,他得再通過兩次考試,或許才有資格到國子監讀書,然後參加省試。

備考到如今,他已漸漸沒了心力,因為意識到自己與那些生員的差距太大了。

就連對比林濟,他也自愧不如,林濟雖出身貧寒,但讀的是濟民社的學堂,所學的都是經邦濟世之道。而他,花了太多時間揣摩怎麼服侍主家,雜念太多。

「看來,朝廷是真的想要變法了。」袁志遠道,他想到了杜五郎說的「大勢所趨」。

「不是想要。」林濟道,「而是早就開始了,這兩年朝廷已有不少新政頒布下去,循序漸進,慢慢便要看到效果。」

~~

壽安縣,響水村。

老袁頭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看到村口的劉富家裡還亮著光,遂探頭往裡一瞧,發現裡面許多人正圍在一塊賭錢。

村民之間賭得都很小,攏共也沒幾個錢,在彼此手裡轉來轉去的。

老袁頭也想上去玩兩把,可他畢竟與旁人不同,要供一個讀書的兒子,想了想終於是忍住了。

回家前他又去看了眼那麥子,夏糧就快要熟了,讓人滿是憧憬。

「咚咚咚!」

夜裡,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老袁頭起身打開門,見外面站著的是光著膀子的劉富。

「老袁頭,你兒子是讀書人,你識字嗎?」

「我……」

老袁頭還要說話,一份契書已被送到他眼前。劉富迫不及待問道:「你看看,這借據上寫的是幾分息。」

「二分?」老袁頭道:「二字我還是認得的。」

「那這後面又是什麼字?」

兩個人就著月光看了老半天,終是認不出那些字來。

末了,老袁頭道:「你就直說吧,到底怎麼了?這縣署寫的借據,還有甚問題不成?」

「今日有兩人來村里賭錢,我無意中聽到他們說,這不是縣署的春苗貸,是胡公的高利貸。」

「胡公是誰?」

「說是了不得的人物哩。」劉富已帶了驚恐之意。

老袁頭便安慰他,說不可能有這樣的事,官府怎麼可能騙人呢。

他還按杜五郎的說法現學現賣,說這是天子腳下,誰敢打春苗貸的主意啊?

「你放心吧,過兩個月,我兒考了試便回來,我讓他給你看看這借據……」

轉眼間,夏糧便收了,響水村滿是喜慶,可喜慶中卻摻雜著不安。

這日,老袁頭正在地里忙活,遠遠就聽到村口有人在爭吵。

那聲音越來越大,他便提著鐮刀過去看。

「看清楚了,這是你們白紙黑字簽字畫押的借據,一千錢,每月兩分息,現今過了四個月,你需還一千八百錢!」

「不對,不對,我們借的是縣署的春苗貸。」

「你別搞錯了,你們借的是我們阿郎的錢,這字據上寫得清清楚楚,若還不成,便將你的田地抵給我阿郎,想賴帳不成?」

「可我不識字啊。」

「不識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便拿這些糧食還吧,搬!」

「……」

老袁頭站在田梗邊探頭望了一眼,見那些催債者人多勢眾,佩著刀,十分嚇人。

他遂又縮了回去。

這件事之後,老袁頭提心弔膽了兩天,深怕有人也來催自己的債,把自己辛辛苦苦種來的糧擔走,或是把好不容易開出來的田占了。

「篤篤篤。」

敲門聲再響起的時候,他下意識打了個顫。

打開門,外面站著卻是個小吏。

「老袁頭是吧?我就是來與你說聲,你借的是春苗貸,沒事。那些鄉親就是太笨了,被人哄著借了高利貸,好在今年收成不錯,沒什麼打緊的。」

「是,是。」老袁頭不敢作聲。

那小吏又道:「聽說,你們村裡有不少人賭錢吧?」

「是,是。」

「實話與你說,許多人都是把春苗錢賭輸了,又跑去借了錢。」那小吏壓低了些聲音,「你說,人老實過好日子,比什麼都強,是吧?」

「是,是。」

老袁頭送走了那小吏,有些失神地回到榻上坐下。

坐了許久,劉富躡手躡腳地進了他的屋子,招手道:「老袁頭,我得走了。」

「去哪?」

「我正想來問你呢。」劉富道:「我算是看明白哩,這世道沒個靠山哪行,聽說你與錦屏別業的管事相熟,能不能讓我過去?」

老袁頭道:「你想投奔崔家?」

「我找人看過了這借據了,也教那啖狗腸的詐了。我借得多,收成又少,把糧全給他也不夠還,怕還得把婆娘搭上,倒不如給崔家當下人還體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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