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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衣冠世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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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崔家送了杜五郎一個書僮,崔涇又喜歡灌酒,杜五郎多喝了幾杯,不免醉了過去。

他一向自詡酒量比薛白好得多,結果宿醉醒來已是次日傍晚。

「什麼酒啊,喝起來甜,勁這麼大。」他嘟囔了一句,眯著那難以睜開的眼,感受著滿屋的紅霞。

「回吉郎君話,是蜀酒,所謂『蜀酒濃無敵』。」

旁邊忽然有軟軟糯糯的聲音響起。

杜五郎嚇得一激靈,就感覺手背觸到了什麼光滑細膩的東西,酒勁馬上就醒了。

轉頭一看,旁邊竟是臥著一個小娘子,看髮髻,當是崔家的奴婢。

「我我我……你是誰?為何在我這裡?」

「是吉郎君讓主家把奴婢送給你的。」

「我說了嗎?」

「是。」

杜五郎以前常聽薛白、顏泉明說遇到這種自薦枕席的事,他不信,認為哪有這樣的好事。可現在他遇到了,首先卻沒覺得這是好事,反而感到麻煩纏身。

這事肯定是崔洞安排的,不然還能是這女子一眼就相中了自己不成?雖說他長得一副好皮囊,也不至於如此。

他隱隱感覺,崔洞也許已經識破自己的身份了。

「昨夜。」杜五郎小聲問道:「我沒,沒攘吧?」

他這才仔細看了對方的相貌,並不算美貌,只能說是眉目清秀,瘦而黑,看起來很老實,可偶爾目光閃動的瞬間,似有種精明的感覺。

相比很多年以前他見過的達奚盈盈那種情難自禁的風情,眼前的小丫頭並無太多吸引人之處。

那婢女略微猶豫,搖了搖頭。

「那你快出去吧……誒,慢著,衣服穿起來啊。」

好不容易,眼看著那婢子穿好衣裳跑出去,杜五郎嘆了一口氣。

等他見到了崔洞,不由問起此事。

崔洞聽了,應道:「四十三郎說是你向他討要的。」

「我討要的?」

杜五郎一愣,先是驚訝於他一開口要對方就給,接著仔細一想,昨夜醉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我說的該是書僮,不是女婢吧?」

「知道。」崔洞微微蹙眉,道:「想必四十三郎誤會了我的意思。」

「這是何意?」

崔洞有些為難,低聲道:「崔家家教森嚴,在別業之中,禁絕某些癖好。」

「什麼癖好?」杜五郎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之後才明白,忙道:「你們不會是以為我想要那個書僮是因為……我只是看他讀書用功,又有志向,想幫他一把。」

「我知道,我與吉兄志氣相投,豈能不知你的為人?」崔洞道:「故而我說崔涇誤會了,怕你在別業亂來,於是安排了一個婢女伴你。」

「我沒有。」杜五郎滿肚子話想說,可惜只長了一張笨嘴。

崔洞道:「此事是崔涇的錯,他一向不成器,我必然讓叔父教訓他。」

說話間,崔涇也過來了,說起這事,故作驚訝,道:「吉兄你這就過份了,若非你開口,我堂堂名門子弟,既無事求你,為何充作這烏龜行當?」

「你哪學的這些不三不四的詞?!」崔洞臉色一板,怒叱了一句,轉頭就要去尋長輩告狀。

「阿兄,你別這樣,吉兄你幫我攔住他啊。」

杜五郎見狀,也不確定崔涇說的是真的假的,終究還是上前拉住崔洞,道:「別把事情鬧大了。」

「吉兄你有所不知,我這從弟胡鬧慣了。我本不想理他,是我叔父讓我代為管束,若縱容下去,往後還不知他要養成多少紈絝習性。」

杜五郎道:「我不是要縱容他,而是如果事情鬧開了,對那婢女也不好。」

「哈哈。」崔涇笑道:「吉兄很憐香惜玉嘛。」

「不是不是。」杜五郎擺手道,「我真沒碰她,只要你們相信我就好,這事就別讓外人知曉了。」

他其實清楚,事情傳開了,於他們無非是一樁風流韻事,於那不知名的婢女卻是天塌下來。

崔涇眉毛一挑,笑嘻嘻道:「好吧,我信吉兄,說沒碰就沒碰。」

「你看你,嬉皮笑臉,可還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樣子。」崔洞又罵了他幾句。

事情就這般過去了。

崔洞沒有再讓崔涇隨他與杜五郎一起遊玩,又過了三日,也確實把硯方討要來,送給了杜五郎。

不同於當年杜家是收留薛白,這次是正兒八經地轉送奴隸,是要寫身契的。

先是由崔家與杜五郎寫一個私契,並找一個保人,私契上寫明白買賣雙方與保人的身份;接著,便拿著這私契到壽安縣官署去申請官契。

~~

壽安縣署。

縣主簿名為宗涵,看著眼前的文書,撫須道:「吉績?此人的戶籍文書只怕是不對啊。」

一旁的小吏便低聲道:「洛陽府派人與縣令交代過,不必查這個吉績的身份。」

「哦?」宗涵道:「不過是轉送一個奴隸,還驚動了洛陽府?此人不簡單啊。」

「若是簡單,豈能讓崔家討好他?這樣一個知文墨的青衣奴婢,許是五十貫都能賣到。」

宗涵於是也想結交一下這位吉郎君,他遂點點頭,道:「辦吧。」

「喏。」

平常這些瑣事他這個主簿輕易是不管的,這次既涉及到大人物,宗涵就親自看著,讓縣吏們依著流程一板一眼地辦,把人都召來。

包括崔家的三管事、保人、硯方。

杜五郎本可以只派個隨從來,但還是親自來了,崔洞便陪著他,第一次踏入縣署。

「幾位,依唐律規定,奴婢買賣需驗身,確認其身份為賤民,以防良人被非法買賣,得罪了。」

「請吧。」

縣吏遂簡單問了三管事幾個問題,無非是崔家是如何擁有硯方這個奴婢。

「回縣官,硯方家世代都是崔家的奴婢。」三管事從容答道。

硯方聽得愣了一下,不由道:「三管事,我家以前……」

三管事迅速喝叱他道:「縣官還未問你話呢,沒到你開口的時候。」

換作旁的奴婢,被他這麼一瞪就要嚇得噤聲了,偏硯方是個想考科舉,心高氣傲的,轉頭看了杜五郎一眼,見杜五郎是支持他的神色,遂還是開口說起來。

「許是三管事記錯了,我家以前住在壽安縣響水村,是因為災荒,阿爺賣身到崔府,並非世代為奴。」

「哦?」

宗涵原本端坐在那裡,撫著長須公事公辦的樣子,聞言眼睛睜圓了,盯著硯方,道:「你可要想清楚?確定沒記錯。」

硯方不明白,縣官為何不問三管事有沒有記錯,反而問自己。

「小人確定。」

宗涵撫著長須,偷瞄了那「吉郎君」一眼,眼珠左右轉動,倒有些吃不准了。

他思來想去,給了吏員一個眼神,那吏員便招過三管事,附耳問道:「你事前沒有交代好嗎?」

「唉。」三管事也是苦了臉,「主家好心好意給這賤婢一條好出路,誰想到他會在縣堂上發瘋。」

「那你和他說。」

「是。」

三管事於是沒好氣地湊近硯方,低聲道:「我知你個賤貨腚癢了,但若想跟著吉郎君,最好老實承認你是賤民。」

那邊,杜五郎聽不到這些人在嘀嘀咕咕什麼,不由向崔洞問道:「怎麼了?」

崔洞苦笑一下,道:「吉兄隨我來吧。」

兩人遂出了廨房,走到一旁。

「到底怎麼回事?」

崔洞道:「買賣、轉贈奴婢,需要奴婢親口確認自己為賤民,以防止掠良為賤。」

「我知道。」杜五郎道:「硯方不是賤籍嗎?」

崔洞踟躇了會,才道:「硯方家裡是因為活不下去了,說是那年他們身無分文,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硯方差點要餓死。崔家救濟他們,給了他們田地,他們就請求管事,希望入賤籍給崔家做事。這也是崔家的規矩,只用榮辱與共的自己人。但……唐律嚴禁賣良為賤,掠買良人為奴婢者,絞。」

「所以,此事本就是犯法的。」杜五郎道:「那硯方一家由良入賤,是怎麼辦的文書?」

崔洞嘆道:「吉兄也是高門大戶,難道真不知嗎?世間有幾個官真依著《唐律》辦事?」

杜五郎無言以對。

他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善良。

杜家收留薛白時沒有訂立契書,而是類似僱傭,那時杜五郎還小,待薛白像朋友一樣。但,若不是恰好出了柳勣案呢?

若無柳勣案,時長日久,杜家眼見薛白是一個出逃的官奴,於是打點一二,到官署、市署辦了過賤文書,也就世世代代把人變成杜家的奴婢了。

京兆杜氏,其實與旁的高門大戶沒什麼區別,只是過是杜有鄰是庶支,那幾年作為東宮黨羽,正是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做人的時候罷了。

崔洞拍了拍杜五郎的肩,嘆息道:「所以啊,我不喜歡這些仕途經濟之事。吉兄與我是一樣的人,我們見不得人受苦,不會有大出息的,一起當閒雲野鶴吧。」

杜五郎也是嘆息一聲,不知道怎麼辦。

他知薛白現在想廢除奴隸制,崔家對硯方家的所作所為就是一個典型。可天底下所有人都是這麼做的,包括他杜家的所有近親。

現在,難道他該先不約束親族,反而治崔洞的罪不成?

崔洞與他說這些,完全是出於信任。

~~

官廨中,宗涵撫著長須,目光淡淡地看著硯方。

這個縣主簿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卻給這個書僮帶來了無比大的壓力。

三管事則在硯方耳邊又狠狠威脅了幾句。

「你可想清楚了再答,唐律嚴禁良民入賤,良人為奴婢者,絞!」

硯方嘴唇有些發白,轉過頭,看向門外,見到崔洞與那位吉郎君正勾肩搭背地說著話,很親近的樣子。

他愈發不安起來。

「依律,轉贈奴婢需要你親口確認,以防掠良為賤。」宗涵再次開口,道:「硯方,問你,你是否賤人?」

硯方知道,只有承認自己是奴婢,才能被轉贈給吉郎君,然後,吉郎君會幫助自己科舉仕途,改變這世世代代為奴為婢的命運。

若換成另一個回答,那便是在向官府舉報崔家掠買良人,這是把主家得罪死了,官府不可能動崔家一根汗毛,崔家卻是隨便伸出一個指頭就能把自己摁死。

他舔了舔嘴唇,準備回答。

可腦海中忽然想起了阿爺那畏畏縮縮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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