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最後的瘋狂(2/2)
「我掃清他們!」
「多久?他們只要守三日,潼關守軍就會飛馬告知安慶緒,關中燕軍已大敗。」
崔乾佑大怒,叱道:「三日之內,我足可打通潼關。」
「但你的皇帝是安慶緒,他能分辨消息嗎?他只會知道西北邊軍已進入關中,大事不妙,勢必召你退兵。」
「我可勸服陛下。」
「你勸不了,因為消息一旦傳開,正在觀望的各個郡縣便會對長安重燃信心,立即就會前來勤王。我的一切計劃,迎回聖人也好,虛張聲勢也罷,包括派奇兵攻打華陰。說到底,為的就是給諸郡唐軍信心。人這種東西,只要有了希望,能做到太多不可能之事了。」薛白道:「你知道,李光弼與安慶緒的不同在哪裡嗎?」
「李光弼不會來。」
「不,李光弼只要能得到一個好消息,就敢來。而安慶緒,只要有一點壞消息,就絕對不敢賭!」
「放屁!」
「你們的戰線太長了,只要李光弼切斷陝郡,你們就完了。」
崔乾佑不甘,倏然起身,惡狠狠地看著薛白,手指猛點地圖上的長安,一字一句道:「在這之前,我攻破長安!」
「你說什麼?」
「我攻破長安!我不惜一切代價,先攻破長安!」
薛白睜大了眼,看著面前崔乾佑那要奪人而噬的表情,忽然笑了起來。
隨著這笑容,那凶神惡煞的崔乾佑一點點消失了,薛白的對面空無一人。可他已經拼湊出了一個原由,知道為何叛軍突然發了瘋一樣地強攻長安。
笑著笑著,他感到困意襲來,腦海里有個「只眯一會兒」的念頭。
之後,薛白站起身來,搓了搓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再想一想,會不會有別的可能。
這極為艱難,當他設想出了一個好的局面,潛意識裡就非常不願意再去想像對自己不利的局面。腦中一直有個聲音在說「不會有別的可能了,方才那就是唯一的情形。」
「你錯了,薛白。」
崔乾佑還是再次出現在了腦海中他的面前,手指敲打著地圖,淡淡道:「我之所以猛攻長安,與你無關。」
薛白閉上眼,手指敲打著地圖,在腦海中反問道:「是嗎?」
崔乾佑道:「李亨已經得到了各鎮唐軍的支持,很快就要前來坐收漁翁之利了。我只好儘快攻破長安,入城,迎擊李亨。」
隨著這句話,崔乾佑的形象清晰起來,他神情篤定,帶著堅毅之色。
薛白道:「不可能,他不會這麼快。」
「他比你預想的有手段呢?」
「向回紇借兵,他還能如何?」
崔乾佑沉吟著,許久沒有開口,但那手指敲擊桌板的聲音一直在輕輕響著,「篤、篤、篤、篤……」
「好吧,李亨招降了史思明。如此,大勢在他,各鎮唐軍俯首聽命。而我大燕失了范陽,退了斷路,背水一戰。明白了嗎?並不是你那可笑的計劃,而是你我之間的戰爭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是我與李亨的戰爭。」
說到這裡,崔乾佑站起身來,目光如炬看著薛白,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惜一切代價,要拿下長安。」
這次,薛白沒有笑,眼神中透露出思慮之色。
他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可現在他困在長安城中,連哨馬都派不出去。叛軍的攻勢像是永遠沒有止盡。他根本沒有辦法去布置新的應對。
「不。」
許久,薛白喃喃道:「若是如此,崔乾佑你首先做的,不該是猛攻長安,而是會遣使招降。」
想明白了這點,他稍稍放心下來,暗忖該做的全都做了,現在只要相信那些一同努力的所有人就好。
忽然,外面有士卒稟報了一句。
「郎君,崔乾佑遣使來了!」
~~
燕軍營地。
戰台上立著許多將領,卻不見崔乾佑。
他正獨自一人坐在大帳中,對著地圖喃喃自語著。
「最後一戰?不,你錯了,這只是你們的最後一戰。」
在崔乾佑的腦海中,也有一個薛白。
那薛白正站在長安城頭上鼓舞著士氣,於是,崔乾佑大步過去,一把扼住薛白的脖子,展露出自信的笑容道:「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沒有用。」
說到這裡,他猛然睜開眼。
「來人,我要遣使招降長安!」
「傳令下去!讓唐軍知道他們已經必死無疑了,給我打碎他們的信心!」
~~
「李琮、薛白,你們既殺昏君,今李亨已來討伐你等,何不投降大燕,共同抗敵?」
姚汝能也在守城,可廝殺著,他卻是停了下來。目光看去,遠處,薛白正一箭將叛軍使者射殺。
「咚咚咚咚!」
戰鼓聲越來越響,掩蓋著城牆外叛軍的大喊聲。
但隱隱約約,還能聽到一些。
姚汝能躲到譙樓後面,拿起紙筆來,記錄著什麼。
他時而傾聽,時而思忖著。
「你在做什麼?」忽有人過來,一把拎著他問道。
「張小敬,你告訴我,他們說的是真的嗎?」姚汝能問道。
「這是叛軍的計謀。」張小敬道:「北平王若是弒君,他早與叛軍和談了。」
「可聖人歸長安以來,從未露過面。」
「聖人需要見你嗎?!」
姚汝能道:「我怕的是長安根本沒有援軍,我們被北平王利用了。」
「別說了!殺敵去。」
「你歇歇,你聽我說。」姚汝能一把抱著張小敬,道:「長安不屬於我們這樣的人,你看他們,金鐙,駿馬,名姬美酒,我們呢?釀出了大亂,卻是你在拼死殺敵,我怕你被人賣了猶不自知啊。」
「放開。」
「北平王若是弒君,與安慶緒有何不同?你還要守什麼?」
張小敬一把捧住姚汝能的臉,道:「聽好了,你昨日問我,我告訴你,我不悔。我不是替北平王守著,也不是替聖人守著,若長安城裡全是楊國忠那種狗雜種,叛軍殺它三天三夜我也不管。但長安城不僅是他們的,更是我們的。」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掙開姚汝能的手,奔去殺敵。
轉身時,他指了指身後的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再次強調道:「我們的,它是我們的。」
長安城,萬家燈火。
大慈恩寺中,一盞高掛的燈籠下,賈昌雙腿都纏著帶血的裹布,正裝成傷兵,在搗制傷藥。
這是上次那不知名的雞坊小兒替他安排的,他覺得這樣很好,他既不用上城頭送死,又力所能及地為守城出了一份微薄之力。
忽然,一個竹製的小彩球滾到了他腳邊。賈昌喜歡蹴鞠,習慣性地就要去踢,之後才想起自己是傷者。
「阿伯。」
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笨拙地跑過來,指了指那小彩球,道:「我的。」
賈昌便笑道:「拿去吧。」
小女孩抱起了彩球,疑惑地看向遠處的黑夜,道:「阿伯,那邊是什麼呀?」
「在打仗呢。」
「為什麼要打?」
賈昌答不上來,旁邊一個傷兵便道:「要是我們不打,叛軍進城來,把你這小奶娃子燉了當軍糧,怎麼辦哩?」
「哇!」那小女娃當即嚇得哭起來。
賈昌只好連連安慰,又怪罪那傷兵亂說話。
「哪是亂說?不就是這樣嗎?」那傷兵理所當然道:「叛軍攻進城,不就是燒殺搶掠嗎?!」
賈昌無言以對。
很快,有白髮蒼蒼的婦人過來,拉著那小女孩走,嘴裡絮絮叨叨地說道:「不哭了,等你阿爺守住了城,再帶你去看《西遊記》好不好?」
「還要看鬥雞表演,雞冠大將軍。」
「好,好,到時你阿爺也是大將軍了……」
賈昌聽著,心想哪還有鬥雞?鬥雞都被吃光了。
他坐著默默搗藥,直到半夜,有一批傷兵回來了,捂著身上的傷口,道:「還有能動的嗎?最後一戰了,擊退了叛軍,長安就徹底解圍了。」
「城上的弟兄已經連續作戰兩天兩夜了,有養好傷的兄弟,把握最後立功的機會。」
賈昌連忙低下頭,悶不吭聲。
更遠處,似乎有人在強制徵召壯丁了,因為他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喊叫。
「老夫不去!老夫都六十有七了啊。」
那聲音漸遠,愈不可聞。
忽然,賈昌聽到有人哭了一聲,他轉頭看去,發現是上次見的那個雞坊小兒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走了回來,大慈恩寺的老住持連忙趕上前去扶住。
「壯士,你這是?」
「我……家眷在這……」
賈昌聞言,只當是在說自己,顧不得旁的,連忙起身上前。
下一刻,已有一個瘦小的女子趕上前,一把抱住了那雞坊小兒,大哭不已。
「別哭……最後一戰了……我守住了長安……長安真好啊……」
「你別死,嗚嗚……我求你別死。你攢夠了,你立的戰功得來的賞錢我一文沒花,我今日問了,我們可以在長安城買個宅院,你能在長安安家了……」
賈昌站在他們身後,有些尷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有心想躲回去,可接著,那雞坊小兒轉過了頭來,看向了他。
兩人目光對視,賈昌便愣住了。這一瞬間,他從他眼神里讀到了很多,似乎在哀求他,去替他守一守長安城,因為他太想在長安落戶安家了。
賈昌於是心想,多我一個人守有什麼用啊?
他小心翼翼地轉過身,腦海里卻回想起了一句句「長安真好啊」,那不僅是雞坊小兒說的,而是他從小到大聽的,賦予了他身為長安人的尊嚴與自豪。
可近來,他常常感受不到尊嚴,只覺得羞恥。
於是,眾人的目光下,他轉過身,問道:「你剛才說,這是……最後一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