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摯愛(1/2)
第502章 摯愛
天明時,李泌正在打坐,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知來的是誰,並不睜眼。
果然,響起了薛白的聲音。
「聽說你不吃肉,讓人給你做了些清淡的素食。」
李泌並不應話,仿佛入定了一般。
薛白便在他身邊坐下,自顧自道:「馬上要麥收了。這一年過得不容易,民田不知被糟蹋了多少。如今李亨往涇州退了,回紇兵卻不退,在關中到處搶掠,我勢必要與他們打一仗。」
他停頓了一下,給李泌說話的空隙,可依舊沒能等到這道士開口。
「不少人勸我說眼下時機不適合,都認為暫時聯盟回紇是更明智的做法。我猜你也是這種想法,如果你為我謀劃的話。我知道回紇騎兵很強,可我是這麼想的,趁著天可汗的威名還未完全喪失,務必得震懾他們。一旦讓他們看到大唐越來越虛弱,只會一發不可收拾。現在打,只要一場小勝,就能影響深遠。」
李泌終於睜開眼,道:「你若真為了大唐社稷考慮,便該與陛下好好談一談。」
薛白馬上擺出從諫如流的態度,道:「好,聽你的。」
李泌斜睨了他一眼,又不語了。
「真的。」薛白道:「我打算遣使去與李亨父子談談,若他們願意歸順,並勸走回紇兵,前事可以既往不咎。回到長安,李亨依舊是忠王,李俶依舊是廣平王,陛下依舊視他們為兄弟子侄。」
「沒用的。」
「你我都知道這沒用,但這是我的誠意。到時,只要是心向百姓的官員將領,自然能分出誰才是英主。」
李泌搖頭道:「只有貿然決戰的勇氣,不夠,官員們也會看誰能成事。」
「我取了你們的『西京』還不算能成事?」薛白反問道,「另外,我會讓高仙芝去見封常清,說服他歸附朝廷,與回紇騎兵一戰。封常清也會看到我派人出使李亨的誠意,孰是孰非,他該有數。」
「高仙芝?」李泌終於變了臉色,眼神中透出驚訝。
「不錯,高仙芝其實沒死,我救下了。伱看,這些年我一直在設法彌補太上皇犯下的錯誤。」
李泌並不願為薛白出謀劃策,但聽了他這種種計劃,還是提醒道:「封常清與高仙芝雖義氣深重,卻未必會被說服,他深受太上皇厚恩,而太上皇並不承認你。」
「懂了,先生是讓我先取得太上皇的承認?」薛白莞爾道。
李泌懶得理會他這種玩笑,正色不答。
薛白於是認真問道:「只從擊退回紇,保全關中百姓的角度看,先生可有要教我的?」
李泌本不想說,但這個問題卻讓他不得不說,只好道:「回紇葉護太子有個弟弟,名為移地健,據悉,兄弟二人並不和睦,你可藉此給他施加壓力,增添些勝算……」
~~
高參推開門,走進一間小院,再次見到了沈珍珠。
「沈娘子請吧,我護送你去見廣平王。」
「上一次你護送我到平涼,藉機聯絡內應、打探消息。」沈珍珠問道:「這次也是如此嗎?」
高參沒有回答,他認為這些是男兒的事,不必與一個弱女子說。她只要回到李俶身邊,往後過好便可以了。
他讓她踩著他的手掌翻上馬背,她一開始不敢踩,他說自己是個粗賤的武夫,不至於被她這樣的貴人踩壞了;她便說自己不是甚貴人,他這雙握刀的手該用來保護大唐子民。
這句話戳到了高參心裡的驕傲之處,他不由道:「沈娘子不說我是叛賊嗎?」
沈珍珠低下頭,道:「我一直知道你們是守著長安、關中。可我是個女子,出嫁從夫。」
說罷,她神色黯然,高參也隨她黯然。兩人沒再說話,她踩在他手掌上翻身上了馬,他握了握手心裡的沙土,牽過韁繩。
這次領隊的將領竟是仆固玢。
「仆固將軍降了嗎?」沈珍珠問道。
「是啊。」高參對仆固玢也有些敬佩,因對方確實勇武,「我們奉正統天子,守衛社稷。仆固將軍看明白了,自然棄暗投明。」
沈珍珠道:「當男兒真好啊。」
「賤命一條,能有什麼好的。」高參不懂她為何這般說,「長安城都說,生女也可妝門楣咧。」
「你們說是賤命,終是掌在自己手中的,不必像浮萍一樣飄。」沈珍珠低聲道。
高參想說可以保護她,猶豫了一下,沒說出口。
其實,他麾下的士卒都笑他沒膽,有人問他「將軍若看上了那小娘子,何不向雍王討要?」
他軍中行軍參軍曾勸他「將軍殺李俶,奪沈氏為妻,方為大丈夫所為!」
對這些話,高參只是回應他們一句「你們不懂」。
「你不懂。」是日歇息時,仆固玢往沈珍珠所在之處看了一眼,道:「廣平王心裡根本就沒有沈氏。」
「仆固將軍怎知?」
「我怎不知?」仆固玢道,「廣平王每次大宴將領,身邊都是獨孤娘子。」
他大咧咧地拍了拍高參的肩,道:「你想啊,一個男人,能兩次把妾室弄丟了,心裡能有她嗎?」
高參道:「可她生了兒子。」
「這你就不懂了,廣平王越看重長子,就越不希望給長子的生母名份。你忘了,大唐可是出過則天皇帝的。廣平王有城府,可不是看起來那樣好相與哩。」
仆固玢是個猛將,有時卻也十分清醒。
次日,他們趕到了涇州,入城之前,仆固玢道:「我先去見我阿爺,與他商議。若他願意歸附長安,引兵南下而已。若他不願,再呈遞雍王的信。」
「好。」高參便把薛白給李俶的書信交出去。
他們把李俶的妾室送過來,首先要說的就是「雍王不忍廣平王痛失妻妾,廣平王忍心關中百姓之妻子兒女為回紇所奪?」
只要這句話公然說出口,他們便占據大義名份。且送回了沈珍珠,李俶也沒辦法斬殺他們,否則便是恩將仇報,是要為天下人所不恥的。
不過,此時兩人都認為先見僕固懷恩是更穩當的辦法。
仆固玢遂獨自前行,在樹林裡觀望了一會,待見到了有熟悉的朔方兵士,方才上前去通了姓名。不一會兒,就隨之往僕固懷恩的大營而去了。
~~
是日,僕固懷恩正與李俶在談論軍情。
「目前,副元帥郭子儀已阻斷長安與河東,馬上要兵進河北;太上皇已下旨讓山南東道討賊;天下各地亦紛紛奉表,天下大局於我們更加有利。」
「而在關中,雖有鳳翔之敗,但我們的兵力並未有太大的折損,僅回紇騎兵,便兩倍於薛逆,更何況還有靈武、平涼、隴州等地的兵馬。」
「只要穩住士氣,必可擊敗薛逆,奪回鳳翔。到時,長安城已可不戰自取。」
「不錯。」李俶開口,馬上說了一件能提振士氣之事,「就在我來大營之前,見了回紇葉護派來的使者,約定共擊薛逆,有了回紇強兵的支援,何愁不勝?!」
「好!」
帳中正在高談闊論,有士卒小步過來想要稟報消息,站在僕固懷恩身後,卻不馬上開口,而是等著固仆懷恩與李俶談話結束。
但僕固懷恩也不知是沒領會到這士卒的意思,還是對李俶極為坦然,徑直問道:「何事?」
那士卒猶豫了一下,只好小聲稟道:「將軍,二郎回來了。」
「太好了!」
僕固懷恩還未開口,李俶已是喜形於色,站起身道:「仆固玢陷於逆賊,我連日憂心,如今他能歸來,真是天佑。」
說著,李俶大步往外去迎仆固玢。
雖說面上並無任何表現,可他心裡其實有所思量,仆固玢分明已被薛逆擒了,大概率不會是逃回來的。那必然是薛白派來當說客或刺探軍情,甚至是來招降僕固懷恩的。
無論薛白的目的是什麼,李俶都不太好辦,明知仆固玢此來會對他的軍心有很大的影響,他卻不能將其拒之門外,寒了僕固懷恩之心。唯一的辦法,只有儘可能地厚待,讓仆固玢重新倒回他這一邊。
因此,當他趕到小帳,臉上當即泛起笑意,甚至上前熱情地抱住仆固玢,道:「好,好!將軍總算歸來了,不枉我日夜為將軍祈福。」
之所以說「祈福」,因李俶其實是信佛的。
仆固玢卻是有些蒙,沒想到自己偷偷回來見阿爺,卻先見到李俶,被這麼一抱,他的心意其實也有些動搖了。但鳳翔城陷,他的家眷來不及帶出來,如今還在薛白手上。
「廣平王,我是被放回來的。」
仆固玢再一看,見僕固懷恩已進入帳中,有了些底氣,還是決定把薛白的要求說出來。讓李俶有所回復,也算是自己受人之託,終人之事。
「雍王讓我帶話給陛下與廣平王,言下之意,都是李氏子孫,不必兵戎相見,更不必招來回紇虜兵禍害關中百姓。今雍王已將廣平王的妻妾家小送來,問廣平王何忍關中百姓的妻子兒女淪為回紇之俘虜?」
聽得這一句話,李俶臉色就變了,下意識地往帳外掃視了一眼,心知一旦讓將士們聽到,勢必有些顧全百姓的、或是投機之徒會倒向薛逆,那麼,好不容易穩定的士氣又要大亂了。
「李氏子孫?薛逆從不是李氏子孫,他妄圖篡謀大位,他不要臉,厚顏無恥。」
李俶素來涵養極好,唯在此事上確實被薛白氣得難以自持,連罵卑鄙不堪。
仆固玢低頭不語,認為李俶會嚴詞回復,叱責薛白,然而,李俶卻是沉默著。
哪怕是拒絕了薛白,只要這件事傳出去,對於人心的影響就已經造成了。眼下的情形,對於李俶而言,屬實是有些為難,他不太好處置。
見此情形,仆固玢不由看向僕固懷恩,心想等到方便時還是得勸勸阿爺歸附長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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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
「逆子!」僕固懷恩喝叱道:「你臨陣戰敗,不敢死國,貪生受俘,已是仆固一族的恥辱!如今竟還敢回來為逆賊傳話?!」
他聲音極大,帳外的士卒們也都聽到,紛紛往這邊趕來。
「來人!」僕固懷恩當即掀簾道:「把這逆賊拿下!」
「不可,將軍何必如此?」李俶連忙勸阻,又轉向仆固玢,道:「快向仆固將軍告罪,說你知錯,此事便當沒發生過。」
「殿下不必為他求情……你等還不拿下?!」
僕固懷恩治軍素來嚴苛,麾下親兵得令,只好上前拿下仆固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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