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騙子(2/2)
李齊物大喜,猜測顏泉明有可能是看出了他的謊言,但正在用人之際,看中了他宗室大臣的影響力,要拉攏他。
「願效犬馬之勞!」
「好!」
顏泉明贊了一聲,撫掌道:「真義士,那你便再出使一趟吐蕃。」
李齊物一愣,臉上的興奮頓時消退了下去。
顏泉明道:「這正是你擅長之事,出使敵國,策反重臣,收集情報。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皆為中興大唐。」
「我……」
李齊物腦海里再次想到了在馬糞堆里翻滾著與高暉廝殺的場面,想到了那一地的屍體之中,他伸手到劃開的腹部里掏出臘丸。
好不容易回到長安城過安定日子,怎麼能再去那種要命的地方?
李齊物差點想說出來,他其實是撒謊的,他其實是個廢物,連挖個坑都挖不出來的廢物。
可話到嘴邊,他卻是道:「我義不容辭!」
當夜,三人再次碰頭。
李齊物一把就拎起朗結贊的衣領,怒叱不已。
「你害我!我要的是官爵,不是去送死!」
「我也不知道。」朗結贊有些失神,喃喃道:「我一直以為我們的差事是打探吐蕃,原來是出使吐蕃。」
「不管你如何,我是不會去的。」李齊物道:「我病了,之後要在家休養。」
「得去。」朗結贊忽然道。
李齊物淡淡掃視了他一眼,認為這蠻夷還沒資格在自己面前作主。
朗結贊道:「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得去。」
來到長安的時日雖短,他對人心的把握卻是十分敏銳。
「我明白了,朝廷重用我,不是因為信了我們的謊言,而是那封信。」
「信?」
「你帶回來的那封瑪祥寫給達扎魯恭的信。」
李齊物頓時就明白過來了。
虧他此前還自鳴得意,以為自己是巧計瞞天下。現在看來,根本就是在扮丑,朝廷早把他耍的花樣看清了。
如果他不去,過去犯下的那樣大罪,可就不是既往不咎了。
~~
宣政殿。
薛白登基之後,與作為監國太子時似乎沒有太大的不同,每日依舊是在此處置朝政。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真正的變化是做事少了掣肘,而不僅僅是幾個稱喟上的變化。
顏泉明入殿,道:「河隴傳來消息,達扎魯恭已經退回鄯州了。」
「能趁機收復鄯州嗎?」
「還不能,糧草供應不起。而且馬上要越冬了,不利於決戰。」
薛白點點頭,道:「安西有消息了嗎?」
顏泉明搖頭苦笑,道:「隔得那般久,豈會如今就有消息?」
「我擔心那一路兵馬啊。」
「不論如何,朝廷如今能做的,便是依李泌的計謀,聯絡各邦,孤立吐蕃。」
又聊了一會吐蕃之事,顏泉明道:「另外,策動吐蕃內亂的準備,臣已經做好了。」
「李齊物能用嗎?」
「能。」
顏泉明微微一笑,有些諷意,道:「他真當自己騙過了陛下。朗結贊也是,到現在還在裝作吐蕃重臣。」
「騙子常常是這樣,總覺得自己瞞得住。」薛白深有體會。
在這件事上,他其實與朗結贊也沒太大的不同,無非是招搖撞騙地往上爬。
顏泉明道:「那便安排使者出使吐蕃?如此,待明年封常清抵達安西,若吐蕃恰有變亂,我們可一舉收復河西。」
「安排吧。」
「是。」顏泉明道:「陛下是否要親自見一見使者?」
薛白想了想,道:「也好。」
次日,當顏泉明再次求見,身後就帶了一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左顧右盼地看著大殿,震驚於它的奢侈與莊嚴,心潮澎湃。之後,笨拙地在薛白面前叩拜。
「草民野布東拜見陛下!」
「朕常聽顏泉明說到你,知你年輕,沒想到這般年少。」薛白道:「交代你的事,辦得好嗎?」
野布東連忙道:「一定辦好。」
似乎擔心薛白不信,他忙不迭又補充道:「就算要死,我想死在長安,一定會辦好差事,再回來。我雖然是奴隸,但這件事不難。我很機靈的,請陛下放心。」
「奴隸不要緊,我曾經也是奴隸,大概像你這個年紀,捲入了大案。」
野布東大受感動,連忙道:「我不能與陛下比,陛下是天命所歸,我是真的奴隸。」
「送你一首曲子吧。」
薛白拿過紙筆,思考著,按照當世的工尺譜,把腦海中的曲子譜了一首出來,讓人交於野布東。
野布東迫不及待地就展開看了,這一點上完全是不講禮數。
他到了長安以來,一直在貪婪地學習,不舍晝夜,工尺譜自然是看得懂,但這曲子卻完全把他好不容易摸清楚的典調規律打破了。
雖然第一時間沒能看懂,但他天賦極高,喃喃輕吟了幾句,已意識到這曲子極是了不得。
「阿朗說得沒錯!大唐陛下就是天下最了得的樂曲大家!」
野布東渾然忘了自己正在大殿之中,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曲譜。
就像他與李齊物說的,他覺得這樣天才的陛下,就應該併吞四海。
雖然李隆基在樂曲上的造詣野布東還沒見識過,可薛白的造詣就已經足夠他鑽研一輩子了。
總之,他在很短的時間內成了薛白最忠心的擁躉。
只過了幾日,李齊物、朗結贊、野布東等人就隨著大唐的使團出發前往吐蕃了。
這必然是一段極為艱辛的路途。
~~
札瑪止桑宮。
雅魯藏布江於山巒間緩緩流淌,這裡的氣候四季適宜,是吐蕃最早耕種五穀的田地。
宮殿中有兩株檀香樹,乃是赤松德贊出生時臍血滴落於地上化成的。
這年冬天,年輕的王常常坐在風雪之中,望著那兩株檀香樹發呆,思考著國家的未來。
相比於這些年天災人禍不斷的大唐,吐蕃的治理算不輕鬆,各個鬆散的部落並不完全信奉贊普,朝廷的大臣也各懷心事。
宗教之間的衝突也是愈演愈烈。
距離達扎魯恭在邠州一敗,時間已過去了四個多月。消息傳回來,攝政大臣瑪祥輕描淡寫地掠過了,只說吐蕃往後該往西線進攻。
然後,又是窮兵黷武,逼迫各個部落去打仗。
赤松德贊認為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因此有意與唐廷和談,並通過成功達成自己的政治意見而獲取權力。這算是一種比較溫和的奪權手段。
而就在這時候,他的心腹大臣益喜旺波趕來,稟報導:「贊普,唐廷派使者來了。」
「哦,來的是誰?」
「太僕少卿李齊物,唐太祖五世孫,他也信奉佛法,剃度出家,當了僧人。」
聽聞來的是個和尚,赤松德贊很感興趣,當即要召見。
他那被刺殺的父親就崇尚佛教,而那些把持權力的朝臣全都是苯教徒,口口聲聲指責他父親就是因為興佛才會滅亡。
於赤松德贊而言,這是立場很分明的一件事。
札瑪止桑宮中舉行了一場小型的迎接儀式,很快,李齊物等人便見過了赤松德贊。
在這高原上,李齊物頭暈得厲害,但還是勉力支撐,與吐蕃人談論佛法,品嘗茶葉,點香聽琴。
宴會持續了整個下午,就在李齊物快要支撐不住之時,赤松德贊看出了他的不適,連忙讓人去請苯教的巫師來。
借著這個機會,他也支開身邊瑪祥派來的眼線。
朗結贊雖然是個落魄子弟,他父親卻是反對瑪祥專政而被罷黜的。赤松德贊很聰明,留意到了唐廷使團里有朗結贊,便知是有隱秘之事要說。
「外臣有一物,想要呈於贊普。」
果然,李齊物馬上就捉住了機會,拿出一本佛經,道:「這是外臣這些年參佛的心得,請贊普過目。」
益喜旺波上前接過,拿到赤松德贊面前攤開。
一封秘信便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唐廷使出的是陽謀,擺明了就是要離間吐蕃贊普與其攝政大臣,以期緩解邊患。
赤松德贊可以不相信唐廷,問題在於他已經沒有退路了,瑪祥這封信上顯然已有了以武力廢黜他的計劃,他每多一分猶豫,都是在冒險。
宴後,赤松德贊向益喜旺波問道:「你覺得這是真的嗎?」
「我擔心瑪祥以征安西的名義不斷給達扎魯恭補充兵力,是為了對付贊普啊。」
「我該怎麼辦?」
益喜旺波想了想,道:「我有一計,可以除掉瑪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