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繭房(2/2)
他抄沒了天下寺產,有意引導一部分僧侶進入吐蕃傳教,進行文化滲透、安插細作,反過來,達扎魯恭利用了此事。
當僧侶在唐廷的縱容下順暢地進入吐蕃,其中不僅隱藏著薛白的陰謀,也帶去了達扎魯恭想要的情況。
怪不得,有傳言說達扎魯恭漢名叫馬重英,是大唐和尚的私生子。
若這一切都是真的,一個巨大的陰謀已經不知不覺中醞釀了出來。
它不像李亨、李俶那種小打小鬧,這父子倆的所作所為恰是它的障眼法,讓薛白掉以輕心。
在李琮死之前,吐蕃必然不會退兵了。
更大的可能是在李琮死的前後,達扎魯恭將殺入長安,聯手唐廷內部的某個人,除掉薛白,另立新君。之後,攜帶著對方允諾的金帛子女、以及和親的公主大搖大擺地返回吐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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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這樣嗎?」
「韋見素該是察覺到了,或者有意引我離開長安。」
「但我什麼都沒查到。」
是夜,昏暗的月光下,薛白與杜妗再次談及此前的話題,依舊有些一籌莫展。
「我推演了很多次。」
薛白緩緩道:「倘若李琮死了,我宣布登基,此時,吐蕃軍殺到長安外,只要城中的兵馬還在我的掌控下,就能等到王難得回援。」
杜妗道:「除非有人打開城門,放吐蕃軍入城?」
「我可以把宗室全都控制住。」
「你就那麼確定是李隆基在暗中謀劃?」杜妗問道:「若不是他呢?」
薛白遂不再那麼篤定了。
當了太子之後,他要處置的政務太多,分散了大部分精力,親眼所見的事太少,得到的消息太雜,竟不再像過去那樣銳利。
「我坐在這裡,真像是坐在一張蜘蛛網裡,慢慢地,不知不覺地,被一條條看不見的線包裹成繭了啊。」
「也許是我們太多疑了,目前為止,除了李棲筠那封信,還沒有別的任何證據。」
「嗯,田神功就要抵達關中了,有這支兵馬在,任他們再多陰謀詭計也無用。」
「別想了。」
杜妗伸出手指按住薛白皺著的眉頭,不讓他再想這些。
之後她湊過去,低聲道:「連青嵐都有了,我不服輸。」
唯有薛白知道,杜妗為了要一個孩子而有多努力。
……
皎潔的月光照著大明宮朱紅色的牆,夜色漸漸靜謐。
遠遠地,有嬰兒的哭啼聲響起,驚醒了疲憊睡去的杜妗。
她捋了捋耳邊的散發,支起疲倦的身體,道:「我想去看看那孩子。」
「我陪你去吧。」薛白睡不著,亦起身。
「你不放心我?」杜妗道:「我是他的乾娘。」
「知道。」
兩人走過長廊,推開門,只見永兒正與奶娘手忙腳亂地在侍弄孩子,顏嫣在屏風後道:「夫君今夜批到這時候……哦,杜姐姐來了。」
「遇到些難事。」
杜妗待顏嫣的態度依舊頗為冷淡,卻對她的孩子很感興趣,向奶娘道:「餵過了?」
「是。」
「我來抱抱。」
「這……」
永兒連忙上前兩步,用她的小身板擋在杜妗身前。
反而是屏風後的顏嫣道:「讓他乾娘抱抱吧。」
倒是奇怪,杜妗抱得也不熟練,但那襁褓一到她懷裡,裡面的小不點馬上就不哭了,似乎是喜歡杜妗身上的味道。
「真是聰明的。」杜妗揶揄道:「你倒是知道誰是能夠為你辛苦奔走、鞍前馬後的那個。」
這話有些譏諷,也有些自憐身世。
可那麼點大的小孩又知道什麼,只是睜著烏黑髮亮的眼睛,直直看著杜妗,看著她微微嘆息了一聲,輕輕地哼起了兒時聽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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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太上皇想要能看看小郎君。」
次日,薛白再次得到了這樣的稟報。
這不是李隆基第一次表示想來看薛白的孩子,此前,都被他以新生兒體弱多病婉拒了。
現今察覺到了有針對他的陰謀,他反而沒有再拒絕。
從禮法上而言,再拒絕反而要被朝臣們捉到錯處。
另外,這也是一個試探李隆基的機會,至少現在安排李隆基到大明宮,流程與護衛還全是在薛白的掌握之中。
只有真正解決了有可能出現的危機,才是對孩子最好的保護。
於是,薛白點頭之後,親自安排了內侍到太極宮接來李隆基、高力士。
除此之外,還有宗正卿李祗,以及幾位起居舍人。
眾人難得進入少陽院,被安排在前堂坐了一會,內侍端上酒,笑道:「殿下知太上皇喜飲酒,特備了這些美酒。」
「哈哈,難為這孩子孝順。」
李隆基表現得很爽朗,徑直接過酒杯飲了,結果侍酒的內侍在倒第二杯時手一抖,把酒沾到了李隆基的衣服上。
薛白只好讓人臨時帶太上皇去更衣。
他其實知道李隆基不可能對他的孩子不利,但還是做了這個過于謹慎的安排。
這不像他以往的作風,但他也早就不再是當年那個他了。
李隆基很隨和,沒有因為這個小插曲而有任何不悅,更了衣,迫不及待地就表示要看曾孫。
薛白這才讓奶娘把孩子抱出來。
也許是因顏嫣身體不好,這孩子出生時只有五斤重,如今也是小小的模樣,只是眼神明亮。
「好好好。」
李隆基沒有伸手去抱,只是把頭湊上前看了一會,笑道:「病弱了些,但不要緊,朕以前也是,養大了就好,只看這眼睛,就知往後是個聰慧異常的,好。」
薛白道:「是。」
「高力士,把朕的禮物拿來。」
「喏。」
很快,高力士就捧出一個匣子,打開來,裡面是一枚玉佩。
這玉佩質地不算是極品,奇特的是,上面刻著的是一條栩栩如生的龍。
李隆基親自拿過這玉佩,遞給薛白,道:「這是太宗皇帝的遺物,從高宗皇帝傳到朕的父皇手中,如今朕將他賜給這孩子。」
「謝太上皇賞。」
「你我還是生分了,只盼這孩子莫與朕生分。」
說著,李隆基展示出一個慈祥的笑,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四代同堂的畫面分外和諧。
「對了,名字可起了?」李隆基又問道。
薛白道:「還未。」
他似乎並不急著給孩子起名。
說不出原因,也許是他內心深處還不確定自己姓什麼吧?
「那就朕來起一個吧。」
李隆基說罷,緊接著就鄭重地吐出了兩個字。
「李祚。」
眾人皆是一愣。
李隆基往日在國事上都懂得注意分寸,怕干涉了薛白而受到迫害,今日卻敢在薛白的家事上如此直接地插手,且沒有一點遲疑。
似乎讓這孩子名叫「李祚」,比他這個太上皇的安危都重要。
「把名字記在皇家玉牒上。」李隆基又吩咐道,「再傳旨,冊封李祚為廣陵郡王,食邑五千戶……」
這次跑來看孩子,李隆基所做的也就僅此而己。
拋開他的身份,怎麼看都只是一個老者想見見曾孫。
當然,他有數百個真正的曾孫,也從未見哪個受到過他如此重視。
從頭到尾,薛白都在觀察著李隆基,試圖看穿那和藹慈祥的神情背後是否隱藏著陰謀。可惜,李隆基遮掩得很好。
但薛白不會被他騙了,而是認為越是其樂融融,越是假象。
極有可能為了讓大唐的社稷不會被薛白傳給自己的兒子,從此屬於異姓血脈,李隆基才不惜勾結吐蕃。
正是因為這個孩子的出生堅定了李唐宗室的反抗決心,卻還起名「李祚」,想來,還真是諷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