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激化(2/2)
李珍遂笑了笑,道:「放心吧,他們都不難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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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京兆尹楊綰正獨坐在衙署里,半張臉陷在黑暗中,他在思忖,怎麼做才是對大唐社稷最有利的。
平心而論,薛白歸回寺廟的土地、人口,他是支持的。
作為京兆尹,他最知道每一年徵收稅賦有多難,會遇到多少的逃戶、又有多少田地是根本不收稅的。
另一方面,大慈恩寺的案子他也是最清楚的,讓他感受到了危險。
世人現在稱朝廷在「滅佛」,但朝廷自身也知道佛是不可能被「滅」掉的,朝廷要做的只是打壓、控制而已。有人正在把事態往極端的方向引,這可能會引起社稷的動盪。
得把握好度,太子殿下若是把握不好這個度,那麼,對社稷最有利的辦法是什麼?打一棒再給個甜棗。
由太子殿下先來抄沒了寺廟的田地人口,如此,朝廷得了好處,然後聖人或太上皇出面施恩,停止滅佛。重新讓信佛之人對朝廷感恩戴德。
換言之,得控制火候。
同理,在大慈恩寺的案子上,火候一定不能太過。若辦成謀逆案,牽連太廣,就可能一把火燒毀社稷。
而薛白重用元載,讓楊綰極為不安。
這便是他答應請出太上皇主持朝政的原因。
「京尹,有人前來告狀,告的是大慈恩寺的住持不空。」
楊綰聞言就皺了眉,並不希望這種時候擴大案情。
然而,當他接過那張狀紙看過,眼神中不由閃過了驚訝之色。
「來人呢?」
「還在外面候見。」
楊綰站起身來,道:「我去見他。」
正在此時,卻又有衙役急匆匆地奔了過來,附在楊綰耳邊小聲道:「京尹,不空死在獄中了。」
楊綰臉色不變,繼續往外走去,便見杜五郎帶著一個小和尚正等在堂上。
杜五郎像是不管發生多大的事都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只說自己是來陪小和尚告狀的。
而當楊綰說不空已然死在獄中了,杜五郎「啊?」了一聲,露出一個錯愕困惑的表情。
「此事涉謀逆大案,不知你有何見解?」楊綰試探道。
「哪有甚謀逆大案啊?」杜五郎道,「不就是一個擄賣人口的案子嗎?現在他畏罪自殺了,結案唄。」
「結案?」
「不錯,結案。」杜五郎脆生生地回答道,代表了薛白做事的分寸感。
做事就像打獵,人們常常容易被其它獵物引走,追著兔子,看到體型更大的鹿便轉了方向。
可這次,薛白顯然是錨定了一個方向。
楊綰再次打量了杜五郎一眼,這次,他竟看到了一種不為所動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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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尊小小的金佛像,面容慈悲祥和。
李亨看著它,眼神中竟顯得有些痴迷。
他如今愈發信奉佛法了認為佛能解救他脫離困厄、重掌大權。因為佛是薛白的對立,那自然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就在方才,楊炎帶人來搜查了他的住處,尋找他與王縉勾結的證據。
等楊炎走後,李亨就一直這樣看著佛像思忖著。
「我終於明白了!」
李亨忽然這般說了一句,引得張汀轉過頭來看他。
「你明白什麼了?」
「原來是父皇早就在布局了。」李亨喃喃道:「父皇早就暗中收買了一批人為他奔走,他們早就蟄伏著,才能一旦有機會就迅速組織起來。」
張汀道:「我卻看此事是偶然,誰能料到薛逆會突然與佛門過不去?又有誰能料到一點小事鬧成了謀逆案?」
「事雖偶然,衝突卻是必然。」
李亨的話似乎帶著些禪意。
他嘴角揚起些譏誚,道:「薛逆治國,早晚要與宗室、百官們生出嫌隙、怨恨。這是早晚的事,是必然,你知道為何嗎?」
張汀道:「為何?」
「因為他賤!」
張汀挑了挑眉,想到薛白那雍容的氣質,並不認同李亨這種無端的發泄。
李亨卻是認真的,道:「我不是在罵他,而是說事實。薛逆的出身太卑賤了,哪怕他真是二哥的骨血,也改變不了他的卑賤,他是被當成奴婢養大的啊,怎麼能合眾人的意?」
張汀有些許理解李亨在說什麼了。
「草民奴婢,做事情就是偏激。同樣是少年進士,詩名遠播。伱能想像王維有一天會下令滅了道教嗎?不會的,因為王維是真正的世族貴胄,有風骨。薛逆呢?最沒有的就是風骨他不容人啊,你看看他是如何待陳希烈便知。」
「奴婢出身,市井氣重,自以為那叫『務實』,實則是斤斤計較,說著體恤小民,做的是拿刀從佛門身上割肉。天下百姓,數以萬萬計,只需從每人手裡征十錢,就有多少?薛逆不加稅賦,卻從能說會道的和尚頭上搜刮,他為何能做出這等蠢事?因為他賤,在草民奴婢里打滾了太久了。」
「以前他裝,吟詩作賦,把自己裝扮成龍孫鳳子,現在他掌權了,本性便暴露出來,一隻草雞,掛著彩翼來裝鳳凰,如何能不掉下梧桐樹?他當然要栽,我只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栽了。」
李亨愈說愈起勁,也愈覺得自己的看法是真理。
雖然他被幽禁在這裡,卻也能感受到,薛白監國以後朝臣的怨恨是越來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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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炎離開了十王宅,正準備去見元載,卻發現路口中站著一列禁軍。
「楊司戶,殿下召見,隨我等來吧。」
楊炎從容執禮,不慌不忙地跟著入宮,進了宣政殿。
「下官司勛員外郎楊炎,拜見殿下。」
「我知道你,你很有才幹。」薛白道,「我一直想著,往後有一日我會重用你。」
「謝殿下盛譽,下官慚愧。」
「你是該慚愧。」薛白忽然語氣冷峻了下來,道:「你身負奇才,為何如此想不開,要鑽牛角尖?」
楊炎愣了愣,道:「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命你查抄寺產,你卻故意辦出謀逆大案,恫嚇朝臣,激化局勢,知罪嗎?」
「下官不曾如此。」楊炎道:「大慈恩寺謀逆案,乃金吾衛、京兆府所辦。至於說下官恫嚇朝臣,下官不過奉命查長安寺廟田產與朝臣之間的關聯,下官不知罪。」
薛白像是拿他沒辦法,笑了笑,道:「你這是欺我沒有證據啊。」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據實而述。」
「那你兩次借著查案之名去見忠王李亨,也是一心公事嗎?」
「下官聽聞忠王一向信佛,懷疑他與謀逆案有關,遂前往問話。」楊炎說著,猶豫了片刻,道:「此事,下官出發前已稟明過元公,本以為殿下知曉。」
「是啊,元載一心想辦樁大案,立大功勞。你說要查李亨,他自是無不應允,想必還褒揚了你。」
「是。」事到如今,楊炎依舊不慌,從容應對道:「忠王府中確實有一尊佛像,但下官並未搜到其他與謀逆案相關的證據,故而無功而返。」
「我說過,讓元載不必再查何人謀逆,專心田畝、人口,是他不聽,還是你不聽?」
「此事是下官的錯。」
楊炎雖這麼說,可表現出的坦然態度卻能說明元載還是暗示他繼續追查謀逆案了。
他沒有留下任何破綻,從始至終都鎮定異常。
若薛白是想要試探他,也該到此為止了,接下來或許還可以繼續重用他。
然而,薛白隨手把一迭文書丟在了楊炎面前。
「自己看吧,這些是你與李亨的對話嗎?」
楊炎拾起文書一看,只一眼,整個人就僵在了那裡。
他不明白,自己去見李亨,商談時根本沒有旁人在場,為何兩人的對話會被一句一句記錄下來,擺在薛白的案頭?
除非是李亨身邊極信任之人背叛了。
如此懸殊的手段對比,終於讓楊炎的眼神變了,顯出了怖懼之色。
「這就是你的選擇?不問是非強弱,只管『恩必報、債必償』?」薛白道:「你以為挑動了朝臣們的情緒就能對付我?這次能得多少田地、人口,你最清楚,那我問你,若我把這些錢糧賞賜給長安守軍,你們還有贏面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