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魚目混珠(2/2)
他招了招手,像是一個疼愛孫子的老翁在召喚自己的孫兒,甚至顯得有些可憐。
這讓薛白有些不適,他寧可李隆基像前幾日那樣,以毒蛇般的眼神與他相互敵視。
「太上皇。」
「這是家宴,該喚『阿翁』才是。」李隆基懊惱地拍了拍大腿,端著酒杯的手還有些顫抖,以期盼的眼神直直看著薛白,有些討好地道:「喚『阿翁』。」
薛白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喚一聲也無所謂。可他目前既已得到權力了,再看李隆基如此作態,反覺可笑。
更何況,他答應過封常清不會借皇孫之名謀篡社稷後,心態似乎也有了變化。
於是他拱著手站在那,並不作答。
「好孩子,你可是還在怪朕?」
李隆基踉蹌著上前,站在薛白面前兩步,佝著腰,抬頭看著薛白的臉,悲道:「朕錯了啊,朕不該聽信武氏的饞言,下旨廢殺李瑛三兄弟……你可是要朕廢了武氏的皇后祠享,才能不怪朕?」
「父皇!這如何使得?」
咸宜公主當即站到了殿中,道:「母后出身高貴,『承戚里之華胄,升後庭之峻秩』她為父皇生兒育女,父皇難道不是因為摯愛才追贈她皇后嗎?父皇今日若廢她祠享,不怕被天下人說是薄情寡義嗎?!」
她也是急了,楊洄沒來得及拉住她,讓她說出這樣的傻話。
失去了權力的濾鏡,她顯得更蠢了。
薛白也有些後悔,放著堆積如山的正事不做,跑來看這父女倆唱戲。
「還有他。」咸宜公主抬手一指薛白,「誰知他是不是真的李倩……」
「跪下!」
她話音未了,李隆基突然叱喝了一聲,滿是怒容地喝道:「他是你的親侄子,你害得他流落賤籍,經歷苦厄,毫無愧疚嗎?!是否要朕連你也廢了?!」
咸宜公主嚇得不輕,連忙跪倒,當即就哭了出來。
李琮見此情形,有心說些什麼,可實在沒有經驗,只能繼續看著李隆基與薛白的對峙。
「朕早就猜想到,你是朕的親孫兒了。」
許久,李隆基再次開口,目光深深看著薛白,似乎想伸手去捧他的臉,卻不敢,只是道:「天寶六載那年上元夜,朕初次見你,便覺可親,此後,朕才一直護著你,可朕太軟弱,不敢承認自己錯了,於是設法讓你成了狀元……」
薛白卻只能回憶起那個上元夜,李隆基與萬民同樂自詡為神的狂傲。
李隆基滿是欣慰地道:「朕早就知道,若非朕的孫兒,怎會有如此的才華?為朕譜《西廂》,又豈會如此合朕的心意?」
「想必,太上皇是知曉我的身份,才認為楊慎矜想認我為子是心存不軌?」薛白問道,話語裡帶著微不可覺的譏嘲之意。
李隆基卻沒有順著點頭,而是嘆息道:「看來,你還是不信朕啊。」
他向高力士吩咐道:「有一名服侍博平郡主的老宮女,該是名為葛娘,派人去尋來,看看可還在宮中。」
這話一出,連高力士都有些訝然,轉頭看了博平公主李伊娘一眼。
李伊娘是李瑛之女,如今已被封為公主,她與李倩是龍鳳胎,一直以來就是最相信薛白是李倩之人,只是自從她被接出掖庭,雖常見到李琮,卻甚少再見到薛白,今日在宴上,她的目光就始終緊緊落在薛白身上,幾乎從未移開過。
此時聽得太上皇要尋葛娘,她連忙讓侍兒去把葛娘喚來。
在她看來,薛白是李倩之事已不必證明,太上皇想證明的是一直以來他對這個孫兒的愛護。
很快,葛娘到了,被問起李倩之事,當即訴說起來。
「奴婢曾在掖廷見到雍王來拜訪過博平公主,姐弟相認。雍王當時說,他會是世上待公主最好之人,後來賊兵攻長安,雍王果然輔佐陛下守住長安,接出了公主……」
在這個老宮娥看來,雍王想找回身世,太上皇想與雍王相認,這是皆大歡喜之事,她自是要極力促成。
「朕問你,當年李倩去過掖廷之後,朕可知此事啊?」李隆基問道。
「太上皇當是知曉的,當時,高將軍就曾找過奴婢。」
李隆基臉上浮起溫和的笑容,又問道:「你可知,朕是如何認出這孩子的?」
葛娘磕首道:「奴婢不知。」
「你是他們的乳娘,如何能不知?再想想。」
葛娘抬頭,看了看薛白,道:「是因雍王長得與太上皇年輕時十分相像!」
「雖然也是,卻不僅如此。」李隆基晃了晃手裡的酒杯,一飲而盡,道:「從他的酒量上,朕就看出來了。」
「奴婢想起來了。」葛娘道:「雍王三歲時,太上皇曾拿筷子沾了酒餵他,只那麼一點酒汁,雍王便醉倒了一整日……」
李亨低著頭,忙著卷胡餅吃,聽著這些對話,不由皺起了眉。
他不明白太上皇這是在做什麼。要防止祖宗留下的社稷落入叛逆之手,最該做的當是宣布薛白是冒充皇孫,除他封號,罷他兵權,廢黜了他。
可李隆基此時竟是在努力與逆賊相認,這是何意?背叛了大唐的宗社嗎?!
就連李琮,也對李隆基的舉動感到意外與不解。
李琮之所以承認薛白是李倩,因為他需要薛白來維護他的皇位。可得到了李隆基的承認之後,他已漸漸不需要薛白的助力了,眼下正是準備聯合宗室,過河拆橋的時候,沒想到,李隆基卻反將了他一軍。
為何?
看來,薛白真是李倩?
「高將軍你也早就知道他是李倩,是朕的孫兒,是嗎?」那邊,李隆基已向高力士問道。
高力士應道:「是,奴婢早已知此事。」
「前些年此事就有許多人猜到,朕還想瞞著,一是不願認錯,二是怕損了大唐的顏面,因此,朕不惜將他斥為叛逆。」李隆基道,「如今想來,真是大錯特錯。」
這也是他布告天下薛白是叛逆,並且李亨出兵討逆以後,天下間一部分人的想法,認為他們是出自於私心。現在李隆基既承認了,此事就揭過去。
殿內,包括李伊娘、李月菟在內,許多宗室聞言不由抹了抹淚。小部分人是為找回了一個能守衛大唐的李氏子孫而高興,更多人為聖人終於知錯能改而欣喜。
犟了這麼久,使得國事都崩壞了,如今聖人終於想通了。
李隆基四下一看,向李月菟招了招手,道:「和政,你近前來。」
李伊娘原以為太上皇會招自己過去,見狀有些失望。
當年在掖廷,她分明得了那「最親近之人」的許諾,如今卻遠未在雙生兄弟身上感到那份親昵。
李月菟則乖巧地上了前,道:「太上皇。」
「朕當年曾一度想把你許配給『薛白』,你可知為何?」
「太上皇當時還未認出孫兒嗎?」
「當時便有所猜測,正是為了試探,才出此下策啊。」李隆基唏噓道,「如今想起,朕真是老糊塗了。」
李月菟低下頭,有些不滿地撒嬌道:「阿翁只顧著尋親,不顧孫女。」
「是朕的錯,是朕的錯。」李隆基伸出雙手,分明拍在薛白與李月菟肩上,語重心長地道:「你二人是從兄妹,做不成夫妻,往後要和睦相處。」
「是。」薛白應道。
「孫女知道的。」李月菟也應道。
李隆基很高興,道:「朕犯過大錯,如今還能兒孫滿堂,享此天倫之樂,還有何不滿足的?哈哈,開宴吧。」
薛白遂回到自己的案幾後方端坐下來。
李月菟瞥了他一眼,小聲道:「阿兄,恭喜你啊。」
「嗯。」
薛白沉悶地應了一聲,不知為何,並不感到欣喜,雖然這正是他原本計劃的一環。
下一刻,他感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抬頭一看,卻是李隆基並沒有回到上首的御案後,而是站在了他的案前。
「來。」
不等薛白起身,李隆基已俯身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筷子被穩穩地遞出,夾起了碟上那條鹹魚的眼睛。
薛白見狀,微微蹙眉,而那魚眼睛已經被遞到了他嘴邊。
「朕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魚目了。那時候,央著朕餵你呢。」李隆基語帶緬懷,以慈愛的口吻道:「朕老了,終於能再餵你一次魚目。」
鹹魚的眼神又大又無神,擺在嘴邊,有些噁心。
薛白沒有張嘴。
李隆基也不拿開依舊執著筷子立在那裡,佝僂著身子,讓一眾宗親看得都覺得十分不忍。
「雍王,太上皇餵你,還不快張嘴。」高力士不由催促道。
李俶坐在對面,見此情形,恍然有所領悟,隱隱能夠猜到太上皇為何一反常態了。
如今就不管是當眾說還是下詔宣布薛白是冒充的,以薛白的權勢,消息定出不了長安,反而會引來殺身之禍。當時李隆基在蜀郡、李亨在靈武,這條路尚且沒走通,何況如今?
倒不如退一步,局面反而豁然開朗。
退一步,得到了臣工的體諒,他們就還是太上皇、是聖人、是忠王、是豫王,是祖父、是養父、是叔父、是兄長。
李俶再看向薛白,眼神里就流露出一絲嘲意——
「今日祖父餵你魚目,你不吃就是不孝,明日呢?你可有太多把柄能被千夫所指了。這顆『魚目混珠』既是你想要的,那你不吃也得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