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真與假(2/2)
「快,關門!保護陛下!廣平王,你瘋了不成?!」
李俶聽得這句「保護陛下」,殺意愈堅,喝道:「薛逆弒君、假傳聖意,誅之,敢助他者視為同謀!」
「殺!」
李琬原本就在大門處與韋見素說話,忽逢這等情形,又驚又興奮,大喊道:「李亨父子反了!快去召禁軍平叛!」
話音未落,他已發現李俶再裝填了一支弩箭,直接對準了他。
「榮王,走。」
「噗。」
一支弩箭已射在了李琬的大腿上,他摔倒在地,驚懼不已。
「快救我!關門,關門啊!」
他本以為兄長們或死或被視為謀逆,儲位自然而然該落在他身上。可劇痛傳來,他才意識到,儲位之爭遠比他預料的殘酷。
一見李琬被射倒,馬上有李俶的心腹跑去向山下的禁軍們大喊道:「事已查清,榮王謀逆,使人假冒聖人!」
這邊,李俶眼神愈發狠辣,衝殺到寺門前,當即喝令手下們撞門。
「嘭!」
破舊的木門剛被撞了第一下,已開始搖搖欲墜。
木屑與沙土飄落下來,迷了李俶的眼,他抬手揉了揉,淚流不已。
他想到從小就聽說的故事,說他滿月之時,聖人來十王宅看他,親手將他抱在懷裡,當時有宦官說「這屋裡有三個天子」,他是長子,他的阿爺是大唐的太子,他當然早晚要成為天子。
可他還這麼年輕,大唐的天下卻已被禍亂成這樣,若再沒人站出來,真要如永嘉之亂一樣分崩離析了。
「嘭!」
燃燈寺的門被撞開,李俶紅著眼抬頭看去,正見到那尊斑駁的佛像在對著他拈花而笑。
夫有國家者,大孝莫過於保存社稷,何在於區區天倫之情。
「殺逆賊!」
李俶一抹眼淚,大喝著,義無反顧地殺了過去。
奔過大殿,卻見陳玄禮、薛白等人正扶著一個穿著殘破皇袍的身影攀上寺廟後方陡峭的山道。
「別讓他們跑了……」
李俶再次抬起弩,緊盯著他們。忽然,混亂之中,那聖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竟是包著裹布,露出半張燒毀的臉。
「聖人?」
李俶愣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如張汀所言,這般大火,聖人很難以老邁之軀在其中存活下來,與其苦尋,不如確定死訊。薛白果然是沒能保住聖人,故而讓人毀容來代替,否則怎麼剛好燒了臉,那身皇袍雖殘破卻還能認得出來?
此時看來,薛白很難證明這個聖人是真的。但該死的是,自己的反應過激,已經完全把陳玄禮、韋見素等人推到對立面了。
之前的種種擔憂,現在看來反而十分可笑。倘若李俶沒有做賊心虛,大可以歡歡喜喜地來迎聖人,更早地發現不對。
這些念頭在李俶腦中一閃而過,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只要殺了薛白,甚至陳玄禮,一切迎刃而解,禁軍也將更好地被控制。
「看到了嗎?他們假冒聖人,罪該萬死,殺!」
才追到後山小路,猝不及防地,一支利箭帶著破風聲射了過來。
李俶一驚,停下腳步,揮刀去格擋卻是擋了個空,低頭一看,那箭支正插在他腳下的土地上,沒入數寸,箭羽微微晃動。
遇伏了。
他連退了數步,抬起頭,已看到山巒間立起一道道身影。
「郭千里?!」李俶驚問道:「你如何在此?!」
郭千里手持大弓,啐道:「忠王命我搜救聖人,趁機占了散關,我當然得找到聖人!」
那夜,薛白劫走聖人之後,他便不受信任。待起了火,又被派來滅火,結果散關也被占了。但他離得最近,加上熟悉地形,見到薛白的信號,自然是最早趕到的。
否則,僅憑姜亥的數百人馬,薛白如何敢冒這樣的風險?
「郭千里!不可手軟,拿下他!」
眼見郭千里一箭沒射中李俶,薛白當即喝道。
「拿下他!」郭千里卻也不傻,知道薛白這是讓他殺皇孫表示站隊,他遂只是喊道:「拿下!」
李俶眼看他們人多,自知不敵,連忙退走。
「走!」
「保護廣平王!」
他帶來的手下倒是個個忠心勇武,連忙護著他退回山道,同時擋著他,留下斷後。
郭千里又命士卒追殺,沿著山道連殺了十數人。
「阿兄?」
山腳下,李倓遠遠見到李俶狼狽退了回來,有些詫異,領驍騎上前相救。
他弓馬嫻熟,連著幾箭射中,正中李俶身後追兵,之後更是命人搶回李俶。
眼看差一點就要拿下李俶,突然橫生枝節,郭千里氣得跳腳,發出號角,催促姜亥率部去戰李倓。
姜亥卻非郭千里麾下,既不得薛白命令,又看李倓驍勇、禁軍兵馬太多,不願士卒們有無謂的犧牲,遂只放箭驅趕李倓,並不上前交戰。
「氣煞我也!」
郭千里眼看薛白大步趕來,搶先道:「你的人怎不殺過去?!」
「你為何不一箭射殺了李俶?」薛白反問道。
「咦,你這話說的,他是皇孫郡王,我如何敢殺?」
「他是叛逆。」
「那是你說的。」郭千里道,「你說誰是叛逆我便殺誰嗎?」
薛白被他氣笑了,招手讓他上前,小聲問道:「你看出我故意讓你殺他了?」
「當然,我又不傻。」郭千里拍拍胸膛,道:「但我可不會輕易跟著你作亂,我身為龍武軍大將,當忠於聖人,哪個皇子我都不站。」
「是,你不傻。」薛白問道:「知道為何這麼多年官位起起落落,偶爾起起一直落落嗎?」
「為何?」
「你只看陳玄禮不站任何皇子,你卻沒看到他早幾十年就立下從龍之功了?」
郭千里一愣。
薛白拍了拍他的背,道:「你要是不會站隊,你就看聰明人怎麼站。」
陳玄禮也已大步趕來,向山下高聲大喝道:「所有禁軍聽令,忠王父子反了!拿下他們……」
~~
「假的!毀了容的!」
李俶匆匆逃回,第一件事就是拉過李倓,這般說道。
李倓的反應竟是有些失落,首先遺憾他的祖父已不在人世了。
「薛白必然是弒君了。」李俶又道,「聖人就在他手上,為何要以毀容者替代?必是他弒君了,我不過是提前把真相演給世人看。」
話雖如此,可經歷了他這些反應,眼下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陳玄禮等人已經徹底被逼到了他的對立面,開始煽動禁軍。
李俶原本還想號令禁軍平叛,然而他漸漸意識到,再糾纏下去,要被當成叛逆平定的人會是他。
「阿兄不該貿然動手的。」李倓觀察著局面,很快做出了判斷。
說罷,睥睨了李輔國一眼,冷冷道:「我說過,別再讓我看到你干預國事。」
李輔國頓感心驚,應道:「建寧王饒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咚!咚!咚!」
對面的戰鼓大作。
郭千里的士卒們已經奔下山來了,如今還跟著他的人不多,只有數百,但與姜亥合兵也湊成了千餘人的陣列。再加上陳玄禮、薛白紛紛跨上戰馬,大旗高舉,以天子名義威懾禁軍,很快使得李俶這邊軍心動搖。
「撤吧。」李倓道,「把人馬帶回河朔再談。」
「撤!」
李俶下令鳴金,同時不忘宣揚是「榮王交構薛白,假傳聖旨」,又稱朔方兵糧充足,以激勵動搖的軍心。
「讓叛逆與胡羯留在關中自相殘殺,我等先往朔方,整頓軍務,收拾河山!」
隊伍緩緩後撤,本以為薛逆的兵力少,必不敢來追,沒想到的是,卻有數騎遠遠奔來,隔著一箭之地,始終追逐著他們。
「回去守長安啊!」
夕陽下,張小敬策馬奔跑在關中平原上,不斷地向他往日的同袍們呼喊著。
他沒有再提誰是叛逆,誰是忠臣,因為連他也分辨不出了。
在他眼裡,薛白與背後的太子未必真就是清白的,不重要,他已經厭倦了被捲入儲位之爭,被當成棋子一樣利用來利用去。
李琮、李亨、李琬之間,誰能當皇帝,對於他這樣的普通士卒而言有什麼打緊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當發現那些權貴們帶他出長安,去蜀郡也好、去朔方也罷,考慮的根本就不是如何能守住社稷,那些人只考慮自己的權力和利益。張小敬猛然醒悟過來,他只有一個願望——回去,守住他的家。
管它是忠是奸,管它是弒君是護駕!
「回去!我們的家在長安!」
張小敬追了很遠,像是追日的夸父,一直追到太陽在遙遠的隴山落下來,天地陷入了黑暗。
他勒住韁繩,感到嗓子啞得像是要著火。
回過頭,他看到了身後有無數的火把,像漫天繁星一般。
那是薛白已經率部追上來了,以及許許多多願意與他一起回去守長安的士卒,正在整隊。
他其實已追回了很多人,於是滿足地咧嘴大笑起來。
「張小敬!」
正掉頭東向,夜色中忽然有人向他喊道。
「老三?」張小敬聽出那是他隊伍里的同袍,驚喜不已,「我還以為你被滅口了。」
「哈,我才沒那麼容易死,還要和你回去守長安。」
張小敬問道:「你不是說得到河朔立功勞?跑回去長安送死,到時那麼多無名屍體,可分辨不出你。」
「我算是看明白了,與其死在這些狗屁事裡,不如戰死在長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