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守土之戰(2/2)
但這件事對李泌卻有著不小的衝擊,他站在那良久無言,消化著心中的悲哀與憤怒。
從很多年以前起,他就是李隆基留給東宮的儲相,他是李亨父子的老師,亦是摯友。
若不是大亂迭起,國家社稷時時有覆滅之憂,他有時不得不配合更有實力的薛白來穩定大唐,若不是考慮到這種大義,他的立場該是幫助李亨父子除掉薛白。
「你大可不殺他們。」良久,李泌才說道。
「可以,但礙事。」薛白道,「就比如,讓他們活著,你難免會有困擾。現在好了,你雖然悲傷,但總算可以全心全意為國謀算。」
「殺了他們,對你不利。」李泌再次開口,已經恢復了平靜,道:「你能有今時今日之地位,因你是李氏子孫,可你現在是自壞根基、自毀長城……」
「達扎魯恭已經過了平涼城。」
薛白直接開啟了正題,指點著沙盤,說著他的計劃。
「我打算親自迎擊他,明日起營,三五日內便可在邠州境內與之正面對決。」
李泌了解薛白的習慣,每次都會準備一些兵棋演示。
可此時沙盤上,代表薛白的兵馬很少,準確地說,能及時趕到戰場的部分很少。
而達扎魯恭的兵力卻很充沛。
以現在的條件推演這場決戰,薛白必輸無疑。
當然,條件可以改變,肯定有辦法調動更多兵馬,這就是薛白想與李泌相議的部分了。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把困難擺出來,搞得好像情形十分危急,讓李泌擔心,調動李泌的積極性。
以往李泌不願意出謀劃策時,每一次他都是這樣把社稷危機擺在李泌面前,於是這個不世出的奇才就被他輕而易舉地驅使。
百試不爽。
然而,這次李泌站在那卻始終沉默著。
薛白只好接著說。
「達扎魯恭既知此來不可能占據長安,若來搶劫,冒這麼大的風險亦不值當,他必為助太上皇復辟而來,而我以迅雷之勢結束宮變,登基稱帝,他大失所望,士氣必崩。」
「我已下詔,命諸州兵馬至邠州,協助我包圍達扎魯恭,倘若各軍得到命令就立即進軍,那兵力就不需擔心,但你也知道,難就難在讓這些軍頭老實奉詔。」
說到後來,薛白苦笑了一下。
他對待李泌的態度十分自然,該笑就笑,該抱怨就抱怨,絲毫沒有芥蒂。
可再一回頭,正見李泌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去。
這道士此番卻是心硬,真就是一言不發、一計不獻。
薛白沒有出言挽留,因為暫時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只好無奈地感慨了一句。
「把他逼成徐庶了。」
這件事的麻煩之處在於,李泌的態度從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軍中的一部分將領。
必然有很多人是忠於李氏,李隆基、李琮在時,他們願意聽薛白的調遣,那是因為薛白是李氏承認的繼位者。
現在,這個繼位者反過來把李氏剷除了,哪怕已登基稱帝,反而不那么正統。
眼下說什麼都只是猜測,那些兵將奉不奉詔,暫時還拿不準。
~~
吐蕃大營。
達扎魯恭舉著千里鏡,望向遠處。
他還看不到薛白的旗幟,卻有預感,要不了兩天就會與薛白遭遇了。
「阿兄。」
有人走到了他身後,是他的弟弟克依達瑪魯吉贊,因名字太長,人們常常叫其漢名馬重木。
「唐主都死了,我們現在還殺到長安打硬仗,會不會太不明智了?」
「你以為,我真的是被李齊物描繪的富饒吸引,一心一意要搶擄長安嗎?」達扎魯恭嘆息一聲道:「用漢人的話說,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啊。」
「阿兄,你憂什麼?」
「新登基的唐主李倩,是一個太可怕的人了。」達扎魯恭把手裡的千里鏡交給了兄弟,道:「我要趁著他立足未穩,務必除掉他。」
馬重木道:「可我覺得不對。」
「何處不對?」
「這個唐主李倩,時間算得太准了。」
達扎魯恭眉頭一皺,若有所思,道:「怎麼說?」
「據阿兄得到的消息,他離開長安,殺回長安,登基稱帝,然後御駕親征,直接就向我們過來。我就在想,他離開長安時,怎麼就知道他們的皇帝正好會死?」
達扎魯恭道:「他能算到人心,知道他們會殺了李琮。」
「人心能算到,我們的行軍速度和路線也能算到嗎?他怎麼知道還來得及回長安一趟?登基之後,為什么正好一天都沒耽誤,趕在我們到邠州之前迎上來。」
「你是說,我們軍中有細作?」
「阿兄能在唐軍中安插細作,他為何就不能在我們軍中安插細作?」
「哪有機會?」
達扎魯恭才發問,接著自己就已經反應過來了。
最有可能成為薛白細作的,就是當時派遣到長安和談的使者。
畢竟,當時的正使巴賽囊就支持赤松德贊親政。
馬重木見達扎魯恭眼神閃動,知他已經意識到不妙了,遂道:「阿兄,退吧。我們沒必要與唐軍硬碰硬。」
達扎魯恭有些猶豫。
他也意識到,自己有可能被薛白算計了。
可眼下局面對於他而言,並不是完全不利。他知道李隆基已經發出了旨意,稱他是前來朝貢,命令各地兵馬按兵不動。
錯過了這次,下次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我們能贏。」
思來想去,達扎魯恭道:「李倩的兵力太少了。他唯一的勝算就是調集諸路兵馬來包圍我們。但他剛剛稱帝,下達的命令還是與太上皇截然相反的,只要唐軍猶豫,我們就能贏。」
確實,唐軍只要猶豫,他就能贏,能贏得盆滿缽滿,而且唐軍大概率是會猶豫。
……
雙方都下了決心,於是兩日後的清晨,一桿旗幟就現在了達扎魯恭的千里鏡里。
那是代表著大唐皇帝的龍旗。
旗幟很有氣勢,但薛白的兵力似乎配不上它的氣勢。
隔著涇河,探馬不敢確定唐軍具體有多少兵馬,但遠遠望陣,認為應該不超過五千人。
這太像一個陷阱了。
堂堂一國皇帝,只帶了這麼一點兵馬就迎戰敵國大軍,還故意大擺陣仗,招搖過市。
達扎魯恭再兇悍,也不敢立即就率軍渡河強攻。於是一邊大造浮橋,一邊派小股騎兵繞道去偷襲薛白的大營。
那一小股騎兵遂折道向北,繞了個大圈,才悄然泅水過河,向唐軍營地奔襲。
然而,他們才行到一個山谷,前方就遇到了伏兵。
「轟!」
火器轟然作響,甫一交鋒,吐蕃軍已是傷亡慘重,且根本無法估量唐軍到底有多少人。
他們遂連忙後撤。
才到涇河岸邊,西邊竟又有一支兵馬殺來,打的正是白孝德、郭晞的旗號。
這支唐軍聽得動靜就急忙趕過來支援,氣勢正盛,一見吐蕃軍立即殺上。
兵力少,又中了伏,這支吐蕃軍迅速潰敗,四散而逃。
逃兵回到大營,當即向達扎魯恭稟報。
「將軍,唐軍果然有伏兵,其兵馬眾多,故意以少量兵力誘敵……」
~~
薛白倉促之間其實沒帶多少兵馬來,他只是相信,隨著他的詔令,必然會有各地兵馬陸續趕來支援。
趕來支援,或是各自奔逃,這是兩個極端的結果。
而御駕親征的意義就是逼迫那些原來要奔逃的人趕到支援。
當然,率先趕到的必然是忠勇的那批,然後逐漸帶動。
「臣白孝德、郭晞,救駕來遲,請陛下賜罪!」
「免禮,兩位愛卿率先勤王之功,朕會記得。」
郭晞抬起頭,看向面前年輕的皇帝,恍然還有些不敢相信。
事實上,他雖然看到白孝德收到了聖旨,但並不能短時間內就確定。
比如,萬一薛白是騙人的呢?實則他有可能已經被拒於長安之外,成了反賊。
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再觀察幾日。
若是如此,戰機有可能就在他們猶豫的時間內轉瞬而逝。
達扎魯恭搶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但白孝德顯然是早有計較,故意試探郭晞的。
當時他就已決定奉薛白的旨意,率軍趕赴邠州支援,並且問了郭晞一句——
「我們一路追來,尚不敢確定達扎魯薛進軍的路線。陛下居於長安,是如何知曉當在邠州決戰的?」
郭晞答不出,但能確定薛白勝算很大。
這樣一個人足夠給他信心,很可能是真的已經登基稱帝了。
那麼,皇位之爭既已落幕,與吐蕃這一戰就是守土之戰了,事關大義,他義不容辭。
此時見到薛白,郭晞不由問道:「陛下是如何知曉達扎魯恭在此的。」
「自然是有人告訴朕。」
「陛下在吐蕃軍中有細作?」
「不錯。」薛白道:「且安排這細作之人,與郭將軍你還頗相熟。」
郭晞一愣,不知所以然。
他在吐蕃軍中根本就沒有一個認識的人,此時甚至以為薛白是說他通敵。
白孝德反而很快明白過來,道:「原來如此,軍中此前就查到有人暗傳軍情,想必是將計就計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