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綺念(2/2)
她們都是公孫大娘的弟子,為首的李十二娘如今已長成大姑娘了,扮相十分英氣,束髮戴冠,不見半點女子的嬌氣。此前守城,她是真的上了戰場,且殺了不少敵兵的。
公孫大娘卻已老了,正坐在台下,與楊玉環說著話。
「慶功宴定是要辦的,只是北平王似乎不太想再加場演出。」
「為何?費心排了這場劍舞,此前不便演便罷了,慶功宴上還有何不妥的?」
「想必是顧不上吧,如今城中糧食不足,聽聞北平王正發愁。」公孫大娘道:「還聽聞啊,叛軍也未真的退去了,往西邊合力,準備與王師決戰了。」
說到這裡,站在楊玉環身後的謝阿蠻插話道:「這場慶功宴,也是迎李光弼入城的接風宴。北平王一心只有李將軍,想必是懶得理會這裡。」
「你問他了?」
「弟子……沒有。」
楊玉環遂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還說要還我一個歌舞盛世。」
她今日穿了舞裙,原想著排了劍舞自己也跳上一曲,聽得她們這般說,頗覺無趣。
恰此時,卻有小黃門過來,低聲稟道:「貴妃,聖人在萬春殿設宴。」
聞言,楊玉環神情一動,猜想,聖人如今可不會設宴,來的必是薛白。
「不急,且回去換身衣裳。」她有心熬一熬他,又招過張雲容,吩咐道:「你去,讓典膳房給御宴多添幾壺酒。」
待楊玉環擺駕到了前殿,果然見是薛白。
殿內擺著一張御案,一張小案幾,御案上擺著酒壺、酒杯,裡面卻已是空的,薛白獨坐在小案後,正拿著一張胡餅在細嚼慢咽。
顯然,他方才已經與聖人、高力士談過了。
「沒有我的位置?」
「長安剛解圍,物資還不充裕,請貴妃再忍耐一二。」
「你們先下去吧。」
「喏。」
「你好大的膽子,邀我私下相見。」
薛白道:「暫時而言,長安城我還能說的算,過陣子就未必了。」
「是是是,北平王風光無兩,權傾朝野。」
楊玉環負手走了幾步,到了他案前,捧起那酒壺,輕輕搖了搖,見裡面酒是滿的,便道:「看來,薛一杯今日還一杯未飲?」
「明日,李光弼就到長安了。」
「然後呢?」
楊玉環飲了一口酒,白皙嬌嫩的臉上泛起微微的紅暈,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問道:「然後呢?」
「若能不讓他看出端倪,一切都好說。」薛白道:「可若出了差池,恐怕會很麻煩。」
「需要我幫你?」
「也是幫你自己。」
楊玉環端著酒壺,倒了一杯酒在杯子裡,道:「你守住了長安,我也好生仰慕,敬你一杯。」
「這是宮中珍藏,你夠喝嗎?」
「圍城這般久,好不容易解圍了,喝一杯,喝了我給你出個主意,一定比高力士說的有用……怎麼?怕有毒?」
經歷過苦守長安的壓力之後,她這番話莫名很有說服力,薛白還是端起酒喝了,頭一次感到酒入喉之後毛孔張開的感覺十分舒坦。
他是個不擅於獎勵自己的人,今日獎勵了自己一次。
楊玉環的目光始終留意著,見他真喝了,下意識地有個微微低下眼眸的動作。殿內不太通風,空氣遂微微有些粘稠了起來。
他們似乎都忽略了,酒壺裡的酒是她喝過的,自然是沒有毒。
「你想要不出紕漏,明日你首先便得這般對李光弼。」
「哪般?」
楊玉環忽然俯下身看向薛白,把她那傾國傾城的臉對準他,然後,笑了笑。
「這般,你得笑,得意氣風發。若心事重重的,他當然知道你藏著貓膩。」
薛白餘光往下一瞥,酒意上來,臉頰發熱,很快就酡紅起來,側過頭道:「我從不把心事掛在臉上,他看不出來。」
「我就看得出來你有心事。」楊玉環道:「先笑,之後還得有舞。」
「舞?」
「你幾時見過沒有舞樂的御宴,明日,李光弼到了,你將他按在這裡觀賞歌舞灌酒,慢慢等候聖駕。」
「大可不必,我只需你伴駕赴宴時說幾句話。」
楊玉環卻已又給他斟了一杯,道:「你再喝一杯。」
「我醉了。」
「醉了才好,你上次醉後寫的詩還未寫完,今日續上。」
「哪首詩?」
楊玉環提著酒壺在殿中走了兩步,嘴裡吟道:「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吟罷,她回過頭看向他,道:「這長安,太久沒有詩了。」
薛白揉了揉額頭,道:「想不起上次念到哪了。」
楊玉環道:「那就重念一次吧?」
薛白並不想再吟詩,他如今不同了,不再是陪著皇帝貴妃遊冶的狎臣,是守住了長安的北平王,還操心著許許多多的事。
「好了,知道你貪玩,鬧也鬧夠了,說正事吧。」薛白道:「明日未必能瞞住,但到時,還得由你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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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終是沒喝第二杯,他說過正事,出了宮城。
只是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方才的畫面,楊玉環微微仰起頭提壺飲酒,紅色的胭脂留在壺口處,之後卻又倒酒讓自己飲……她是何意呢?
他搖了搖頭,加快了馬速,風吹過,使他清醒了許多。
之後,轉到大明宮見了李琮。
如今薛白與李琮之前的關係必然是相互提防的。幸運的是,長安之圍雖然暫時解了,他們共同要面對的問題卻很大,接下來一段時間內,還得相互利用。
「明日,李光弼便要進城,殿下若能取得他的支持,局面將大為不同……」
薛白依舊是一副為李琮謀劃的模樣,侃侃而談著。
李琮一邊聽,一邊觀察著薛白。
兩人之間的距離隔得不近,但他還是看出些異樣。
「三郎,你飲酒了?」
薛白至今依舊不習慣被李琮以這種語氣喚作「三郎」,點點頭,道:「飲了一杯。」
「哦?不知是誰能令你飲酒?」李琮道:「此事,連我都做不到啊。」
「自是聖人。」
李琮用手指撫摸著臉上的傷疤,道:「原來如此。」
「是,殿下放心,整個長安城都站在殿下這邊,李光弼不敢輕易亂來的。」
「希望如你所言啊。」
等到離開大明宮時,薛白回想著李琮方才的態度,意識到自己去見楊玉環之事被李琮察覺了。此事雖沒什麼,李琮暫時必不會揭穿,但薛白卻認為自己太不小心了。
為何?平素一向謹慎,今日為何偏在此事上放縱了?
他重新審視自己,腦海中便浮現起楊玉環俯身湊到自己面前微微一笑的場面……
薛白抬起了頭。
看了眼天色,時近黃昏,他便驅馬往楊玉瑤住處行去。
路上,他思來想去,認為楊玉環似乎有心「試探」自己,該是想試探自己是不是真皇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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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娘可有想過?我既找回了身份,論起來與你差了兩輩。」
「前陣子長安城這情形,還真沒顧得上想這事。」
楊玉瑤故意把手指支在下巴處,想了想,眼中浮起憂慮之色。
之後,附在薛白耳邊,道:「我方才一想……更有趣了呢。」
如此大唐風氣,薛白聽了也是苦笑。
可惜,楊玉瑤雖也大感有趣,卻是推了推他,小聲道:「今日卻不方便,我喚明珠過來。」
「不了,明日還有大事,養好精神應對吧。」
「火很旺呢。」
「因為危險還沒過去,睡吧。」
薛白說著,在榻上躺下,閉上眼,想著明日見李光弼的事。
之後不由想到,上次給楊玉環吟的《長恨歌》念到哪一句了?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似乎是這裡吧,白樂天這份筆力。
迷迷糊糊中,薛白竟是又回憶起在萬春殿中,楊玉環在地毯上轉了個圈、裙擺微揚的情形。她穿了件端莊華貴的襦裙,腳下卻是一雙舞鞋,紅綢襯得足背如玉般潔白……也許是因為急著想要見面,匆忙間忘了換?
之後,他意識到那女人很危險,且她喜歡在危險邊緣試探,遂將這些綺念揮散出去。
「我要的是權柄。」他在睡夢中提醒自己道,「上進些,能做到。」
這一夜睡得昏昏沉沉,天還未亮,薛白便醒了。
他到城頭獨自等待了半個時辰,哨馬來報,李光弼已經拔營起行了,今日就能進長安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