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紅丸(1/2)
燭光搖曳,照著桌案上混亂的地圖與公文,上面的記號與文書像是一團亂麻。
薛白坐在那思慮良久,之後召見諸宰相,宣布了他的決定。
「我打算親自掛帥,與達扎魯恭一戰。」
「殿下!」
杜有鄰不等薛白說完,連忙打斷,甚至顧不得韋見素、李峴、李泌等人也在場,當即勸道:「眼下這情況,殿下萬不可離開長安啊。」
「我意已決,不須多言。」
薛白不理會杜有鄰的勸諫,吩咐田神功所部待命,五日之內隨他支援秦隴。
旁人都沒開口,因還猜不透他的想法。
連杜有鄰都知道眼下情況特殊,李琮駕崩在即,長安暗流涌動,薛白不可能不知道,偏偏這時候宣布要離開京城,那就有很多種可能。
或是因為現在朝臣們都在彈劾田神功,薛白讓田神功隨他征討外敵就能堵住悠悠眾口;
或是真心認為抵抗吐蕃才是最要緊之事,權位之爭暫不算重要;
或是察覺到了危險,決定暫避,與王難得等諸部合兵;
或是故意賣出破綻、設下陷阱;或是虛張聲勢,拖延時間,讓那些蠢蠢欲動之人再等五天……
宰相們一時不明所以,措手不及,都沒有反對。
薛白又道:「那國務就託付於諸公了,若有不決之事,請示聖人、太上皇。」
顏真卿是務實之人,他覺得薛白既忙於權爭,那他便儘可能地處置好庶務,因此並不發表意見,沉默地應下。
杜有鄰還待再勸,見顏真卿如此,無奈地嘆息一聲。
韋見素則深感不安,嚅著嘴唇想提出致仕,可想到國家正是多難之際,不可臨陣脫逃,蒼老的面容堅毅了些。
李峴不知在想什麼,悶不吭聲。
唯有李泌執禮道:「臣願隨殿下出征,哪怕是打理軍需,盡犬馬之勞。」
說起現在暗中反對薛白之人,李泌是很有嫌疑的一個,自他被俘以來,就從未表態過要效忠於薛白,一直都是不太願意配合的樣子,現在卻突然殷勤起來。
可薛白略一思索,就同意了李泌的請求。
~~
很快,詔令就送到了灞上。
田神功接了詔令,大為困惑,向傳旨之人問道:「殿下為何會在此時離開京城?」
「已說得很清楚了,乃因前線岌岌可危,殿下心憂外虜禍害關中生靈,遂親自率軍迎敵。田將軍這是何意?莫非是怯戰不成?」
「絕非此意。」田神功道:「末將只是不解為何殿下在此時出京。」
「此時為何不能出京?」
田神功無言以對,只好道:「末將一定整肅兵馬,奮勇殺敵。」
「好,將軍是殿下的舊部,原本有不少朝臣在攻訐將軍,現在殿下出面親征,命將軍率軍左右,誰還敢再言其他?這是信任之意啊,待立下平虜之功,將軍前途不可限量啊。」
等到田神功送走來使,想到最後撫慰的這句話,心下也有些茫然。
「阿兄。」田神玉在一旁道:「你現在放心了吧?殿下沒有要撤換我們,反而要重用我們。現在我們只要隨殿下驅退吐蕃兵,再等到他登基,到時就貴不可言了吧。」
「嗯。」
田神功卻莫名有些失望,轉身走了。
他心裡一直有個不好的預感,薛白肯定容不下他在川蜀做的那些劫掠百姓的行徑,必然會出手對付他。
這是他做出選擇的理由,有了理由,他做事就很踏實。
結果現在薛白沒有懲治他,要帶他出征,還以此堵住了朝臣們對他的彈劾,如此恩遇,反倒讓他覺得負擔。
這般想著,他一路走到了某個大帳前,只見幾個侍女正在忙碌著燒水、浣洗,忙得不亦樂呼。
「田神功求見夫人。」
帳簾掀開,張汀正坐在胡凳上,對著一面銅鏡挑選首飾。
她已換了一身絹衣,質地軟糯,顏色鮮亮,更襯得她面若芙蓉,身段婀娜。
從鏡中看到田神功入內,張汀道:「倒沒想到,你營中還有這許多物件,比忠王府……不,比現在的少陽院都富裕。」
這句話,既捧了田神功一下,卻也是在提醒他,薛白倡行簡樸,恐怕是不會容他燒殺搶擄。
一旁的李佋很知禮,一見面就喚道:「仲父。」
田神功原本已動搖起來,考慮是否把張汀母子交出去。此時見了這婦人貌美高貴,小孩乖巧恭順,又開始不舍他的富貴夢了。
「殿下降旨了,命我準備五日之內隨他迎擊吐蕃。」
張汀一愣,往頭上戴金釵的動作停滯了一下。
她回過身來,道:「你不會以為,他就此放過你了吧?」
田神功道:「我從微末之時,就追隨殿下,曾經同生共死。」
「信情義,你會死得比誰都早。」張汀道:「我告訴你吧,他只會欣賞那種所謂『大公無私』如牛馬一樣聽話的人,他那人,可以同患難,不可共富貴。」
「不論如何,殿下給了我機會。」田神功道。
張汀譏笑,明白他的意思,原本都說好了,他會助她成大事。現在反悔,無非是覺得多了個選擇,想向她多要好處。
看他那眼神,只怕還抱著讓她色誘他的幻想。
利用歸利用,張汀卻沒真把田神功這種卑賤之徒放在眼裡,更不會輕易上他的套。
「你以為他給你的是機會,殊不知他是想送你上死路,你可聽說過『偽游雲夢』之計?」
田神功一心上進,近年也讀了不少的書籍報紙,一聽「偽游雲夢」這個詞,首先想到的是「私情」「嬉遊」「雲雨」「綺夢」這樣的畫面,看向張汀的目光愈發熾熱了些。
他已經不止一次地想要與她私通,以後扶立李佋,當大唐的曹操。
可惜,他心在曹營,張汀開口說的是卻是漢。
「漢高祖劉邦立國之後,封韓信為楚王,後來韓信窩藏了項羽的大將鍾離昧,有造反之意。劉邦是如何做的呢?他沒有治韓信的罪,而是假裝遊覽雲夢澤,並在陳縣會諸候。韓信接到詔書,遂殺了鍾離昧,提著他的人頭趕到陳縣去謁見劉邦,結果如何,當場便被逮捕。」
田神功聽罷,默然無言。
張汀又問道:「將軍可知,韓信的遺言是什麼?」
田神功當然不知,他意識到自己平日只看些雜文報紙是沒用的,往後還是得多讀史書,以史為鑑,才可以在做關鍵決策時吸取古人的教訓。
「韓信言『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而蒯通則是勸他,於楚漢相爭時擁兵自保,以期大業。」
這一番話,再次把田神功說動了。
他權欲大熾,但還不敢冒犯張汀,告辭而去之後,自到了一個有著重兵把守的營帳。
入內,裡面藏著的是他從邊境劫掠來的年輕女子。
他大步而入,隨手拉過一人,扯了她的衣裙便開始攮,眼神卻始終沒有太多波瀾,反而顯得有些百無聊賴。
這種搶掠已然不能帶給他什麼快感了,在他眼前,是繁華的長安城,他曾見識過裡面的紙醉金迷。
「把她們都殺了。」
當田神功走出這個營帳,如此吩咐了一句。
半日之後,田神玉匆匆趕來,開口就道:「阿兄,你這是何意?!」
「何意?當時是你說的『旁人做得,我們有甚做不得』,現在是我在給你收拾麻煩。」
「那你也不用全都殺了,當俘虜賣……」
「賣幾個錢?」田神功忽然一把拎起弟弟的衣領,道:「你清醒一點,你如今還差錢嗎?過幾日我們便要隨殿下出征了,一旦被殿下發現,你知道後果嗎?」
田神玉道:「知道了,別讓這點屁事影響了我們殺敵立功。」
他爽快地笑了兩聲,道:「有殿下給我們撐腰,看誰還敢再彈劾我們。」
「我有事與你說。」
田神功拉著田神玉走了幾步,低聲道:「再過四日,殿下會在便橋誓師,率軍西進,十日之內就能與王難得會師。」
「我知道,有王難得這等名將,這一戰我們肯定能立大功。」
田神功道:「只怕一旦會師,你我就要人頭落地了。」
「阿兄你在說什麼?」田神玉道:「我們可是殿下的親信!」
「夠了,人是會變的,情誼更是會變。他能從一個官奴搖身一變成太子,心不狠如何成事?現在你做的那些事已經被揭穿了,他是因為害怕我們反了他,才暫時安撫我們。」
「這不會是在說要背叛殿下吧?」
「你聽我說,別被騙了。聖人馬上要駕崩,殿下就不該此時離開長安,他這麼做是為什麼?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猜忌我們,若不先下手為強,到時死的就是我們。」
「阿兄讀書讀瘋了?!」
田神玉驚呼一聲,以懊惱的語氣道:「我就該攔著你看那麼多書和報紙,全是些歪理。我們可是從一開始就追隨殿下的,現在殿下就快要當皇帝了,哪有這個時候改換門庭的?多傻啊。」
「傻的是你,你八歲那年,說要娶村頭的翠娃當婆娘,當時你褲子都沒一條。明白嗎?不是最早相識於微末的人就能和你走到底,道不同就不相為謀了,貴人都只是梯子,只有一條梯子你爬不到最高處。」
「阿兄,我都被你說糊塗了。」
「我不會害你,聽我的沒錯,否則殿下一定會殺你。」田神功道:「我已經計劃好了,聖人就快駕崩了。到時我們除掉殿下,擁立忠王為帝,張氏為皇后。忠王身體也不好,兵權在我們手上,加上張氏與我們內外聯合,權位就穩了,等以後我們根基深厚了,扶立李佋。」
~~
大明宮,含涼殿。
殿內瀰漫著一股藥味。
李琮躺在榻上,一把推開了李俅端過來的苦澀藥湯。
「朕不要這個。」他喃喃著,眼神中帶著對生命的無盡眷戀,喃喃道:「朕要丹藥。」
「父皇,這才是能治你病的良藥啊。」
「它治不好朕。」
李琮雖然面容枯槁,毫無生氣,卻非常清楚這些藥只能稍稍延緩他的死亡,只有丹藥有可能讓他重新煥發生機。
他的兒女們以為他糊塗了,可只有他才明白要怎麼做才能真正地救自己。
「朕要丹藥!」
李俅無奈,轉身看向身後的宦官們,道:「要不,就讓父皇見一見仙師?」
這裡說的仙師,乃是以前慶王府供養的兩個道人。
然而,站在殿外的宦官卻是搖了搖頭,道:「殿下吩咐過,那些金石之藥只會害了聖人。請聖人按時用御醫開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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