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舊部(2/2)
「你到灞上軍營一趟,替我探查一件事。」
刁丙聽了吩咐,遲疑了一會兒,道:「殿下,這種時候殿下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薛白頗有些意外刁丙會說出這樣的話,道:「我若沒記錯,你也出身貧寒,若有人屠戮到你的村里,你也睜隻眼閉隻眼嗎?」
「末將絕非此意!」刁丙連忙拜倒道:「末將只是擔心殿下,才請殿下暫時忍耐,等以後……」
薛白隨手將奏書一丟,道:「既然奏摺都上了,是忍耐就會過去的嗎?還不速去查?非要到百官逼宮時手足無措嗎?」
刁丙一驚,知道自己想得太淺薄了,殿下之意是,田神功若被人冤枉了,也得早些找到證據為他洗清冤枉。
他是個粗人,拳腳之事擅長,卻不知怎麼查千里之外發生之事,出了大明宮才疑惑為何殿下讓自己查,之後他一拍腦袋,直接就去找了杜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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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麼又來打擾我清靜?」
杜五郎正在躺椅上午睡,聽說刁丙來訪,把蓋在臉上的戲本拿了下來,問道:「長安城能人這麼多,離了我你們什麼都辦不成了嗎?」
「田將軍以前與五郎也相識,如今他被冠上大罪,五郎念著舊情也該出手。」
「好吧,那我們先去灞上問問他。」
杜五郎雖然懶,但也很好使喚。還是站起身來,準備與刁丙一起去到灞上軍營。
才走了兩步,他卻停下腳步,道:「不對。」
「五郎,怎麼了?」
「你是殿下的護衛,我是殿下的摯友。現在針對田神功的罪證才出,我們兩個就這樣急不可耐地去見他,讓人遇見了,必要說殿下想要包庇田神功了。」
刁丙深以為然,遂問道:「那怎麼辦?」
「我們喬裝打扮一下,我來扮成一個道士,你長得這麼老,便扮作是我師父吧。」
過了一會,兩個道士從後門出了杜宅,翻身上馬,往灞上軍營而去。
到了營地,杜五郎便笑呵呵地遞上了名帖,說是有故人來見。
他以前與田神功其實也沒有太多交情,只是有過數面之緣,但在如今這個爾虞我詐的官場上再相見,還是讓彼此都露出了笑容。
杜五郎很直率,開門見山就把來意說了。
「有人彈劾田將軍屠戮百姓、燒殺搶掠,這是應該不是真的吧?」
田神功一愣,訝異道:「我不曾這般做過。」
杜五郎道:「那眼下的情形田將軍也知曉,朝中有人要針對你。殿下派刁將軍與我來,便是讓你放寬心,他信任你。」
「是啊,見到五郎與刁將軍,我就安心多了。」田神功道:「我從天寶五載就追隨殿下,至今已有十年,又豈會做這等自毀前程之事?」
「朝堂上就是這樣,各種奇奇怪怪的彈劾都有。」杜五郎道:「還有人彈劾我強搶民女哩,簡直是子虛烏有,我從來不理會。」
「五郎正人君子,定然是沒有的。」
「我知道。現在是說,有人在對付你,我且問你幾樁事,以免在大殿對質時掉入那些人的陷阱。」杜五郎看了一眼薛白抄錄的文書,道:「你可曾隨李元帥攻打當狗城?咦,這城的名字倒是奇怪,當狗。」
「是,李元帥軍法嚴明,末將不敢在他麾下犯紀。」
「當狗城西南十八里,有個村落,是嗎?」
「是,白狗部落的駐地,也有邊民在那裡種地。」
「田將軍當時是第一支到那裡的兵馬嗎?」
「是,當時李元帥擔心吐蕃軍逃了,命嚴武從北邊包抄,命我從南邊包抄。但我抵達白狗部的時候,吐蕃人已經把百姓殺光撤退了,我率部奮力追擊,斬殺三百餘人,帶回首級一百三十九顆。」
杜五郎問道:「那為何沒有吐蕃軍的令旗、盔甲。」
田神功目露憤然之色,道:「五郎不曾與吐蕃軍打過仗,他們往往號稱軍勢盛大,驅使牧民作戰,這些牧民上馬便是騎兵,有幾個配甲的?!朝臣們既不懂,如何睜著眼胡亂冤枉人?!」
「好,到時田將軍就這般應他們便是。」
杜五郎安撫了田神功,再次向文書上看去,疑惑道:「將軍在益州置了好幾處私宅嗎?」
田神功道:「誰說我置了私宅,大可說出那些宅院在何處,我卻之不恭。」
杜五郎於是哈哈大笑,道:「將軍行事坦蕩磊落,自然不怕奸臣攻訐。當然,置些宅院也不是什麼大事,我也想搬出去住。」
田神功擺擺手,道:「怎麼詆毀我都是無妨的,但我才進京就遇到這種事,我擔心是有人想對殿下不利。」
事涉皇位之爭,本就是你死我活之事,大家都有心理準備,沒什麼好說的。
杜五郎四下一看,問道:「田神玉呢?怎一直沒見到他?」
「昨日騎馬摔了,好在不礙事,正在歇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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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
崔祐甫步入殿中,才對薛白執禮,須臾又嘆息了一口。
都還未開口,兩人就知道今日這件事不好談。
「殿下,臣並非針對田神功,而是御史台有監察百官之職,既風聞此事,便不得不奏……」
薛白問道:「有證據嗎?」
聽得這句問話,崔祐甫不由一愣。
來之前,他已經考慮過薛白會怎麼做了,一定會懷疑此事是有人在幕後指使,今日薛白的主要目的必然是先揪出那幕後指使者。
倒沒想到,薛白竟是先問了田神功的罪證。這種時候,還能真的處置田神功不成?
頓了頓,崔祐甫道:「有人證崔旰,曾在鮮于仲通麾下參軍,後隨征南詔,一度在田神功麾下為牙將。當狗城之役,他就在田神功軍中,親眼見田氏兄弟下令姦淫搶掠、殺良冒功。」
「他也姓崔,與你可有親緣?」
崔祐甫無奈,應道:「我與崔旰皆出身博陵崔氏,皆安平縣人,祖上……確是同宗。」
薛白又問道:「有證據嗎?」
崔祐甫拿出一封地契,道:「這些年田神功燒殺搶擄不止這一樁,他累積了許多家財,這是他在益州買田置宅的契書。」
「你如何得到的?」
「是崔旰收集的證據,本想呈於李光弼,聽聞田神功入京了,便派人遞至御史台。」崔祐甫道:「殿下監國後立即就頒布新政,現今田神功頂風作案,殿下若不處置,反而重賞,臣恐天下人不服。」
「若證據確鑿,處置便處置,反倒是輕鬆了。」薛白道:「但你辦出這莫須有的案子,田神功能服嗎?」
崔祐甫道:「是臣無能,請殿下再給臣兩個月的時間,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算上往返劍南的時間,兩個月不算久。
但這樁案子若傳出去,且不能立即有一個結果,任它醞釀兩個月,那反而是比罷免田神功還壞的結果。
薛白於是在想,乾脆先罷免了崔祐甫。
崔祐甫也感受到了薛白目光里的不善之意,道:「案子遞到御史台,臣必須報於殿下知曉。但除了殿下之外,臣並未與任何人說過此事……」
他話音未落,已有宮人趕到了殿外,高聲道:「殿下,宰相們求見。」
還沒等薛白這邊有所回應,又有宮人接二連三地趕到了。
「殿下,京兆尹楊綰求見。」
「殿下,度支使元載求見。」
崔祐甫沒有與任何人說過這案子,但顯然,這案子已經傳播開來了。
也許,朝臣一開始提議讓田神功領兵進長安,就是已經謀劃好了要彈劾田神功。
薛白記得,此事最初是李峴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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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古道,杜五郎回程到了一半就下了馬,在灞橋邊的攤販處買了碗茶水,坐在那慢慢喝著。
刁丙雖然富貴了,卻是連茶水都捨不得讓杜五郎多買一碗,覺得這種花銷不必要,他自己帶了水囊。
「五郎,你都坐了半晌了,在想什麼?」
「去年我被一個小和尚騙過。」
刁丙道:「我知道那事。」
「什麼?你竟知道?」杜五郎大感丟臉,有些懊惱地嘆了口氣,道:「人心隔肚皮,要看清一個人的真面目太難了,為什麼人就不能簡單點呢?」
「五郎不會是懷疑田神功吧?」刁丙道:「他可是追隨殿下十年了。」
「他不一樣了。」杜五郎道:「今日一見他,我差點沒認出來,以前他那麼瘦,身上也沒那股殺氣,不過他以前也狠,他還隨殿下救過我大姐的命。」
「還有這事?」
杜五郎想了想,喃喃道:「最早,田神功還救過我二姐的命,當時是從李亨的人手底下把她搶回來。後來是殺到吉溫的別宅,大殺特殺……」
刁丙訝然,道:「他竟還有這樣的功勞?」
「是啊,後來隨殿下到南詔出生入死。」杜五郎道:「這些都是私事,殿下不好明著賞他。本打算這樁事之後,任他為金吾衛大將軍,他何必因為一些小錢而自毀前途?」
說到這裡,他拿出文書又看了一眼,當狗城之事發生在兩年前了,當時李光弼剛到劍南,而薛白該是被勒令去給李瑛守陵。
「唉。」
刁丙聽得這一聲長嘆,不由道:「五郎,你這是何意?」
「我們再回去一趟。」杜五郎道:「還是再問清楚些為好。」
「現在這情況,真相還重要嗎?」
「越是這種情況,越不弄清真相,殿下就越被動。」杜五郎道:「他關在宮城裡,若只聽人三言兩語就下判斷,很容易釀成當年那種冤案。」
他說的是天寶五載的杜有鄰案。
眼下薛白面臨的威脅,遠勝於當時東宮對李隆基的威脅。而這樁案子看似針對田神功,卻也有可能是一石二鳥,同時還為了離間薛白與朝臣們。
杜五郎也不知道怎麼辦,思來想去,他能做的就是先弄清楚了真相,告知給薛白。
以前,是薛白在替杜家奔走,現在輪到他為薛白奔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