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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平涼對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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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平涼對策

平涼,崆峒山。

涇河與胭脂河在山下交匯,望駕峰上一片蒼翠,有白雲繚繞。

山中有一片石府洞天,建有道觀,背山面水,環境幽寂,從洞中能望到遠處的涇水,卻不會為水聲所擾,正是清修的絕佳處。

傍晚時分,夕陽緩緩動,照在了一名正盤坐在洞府中修行的道士臉上,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龐,相貌標緻,卻不宜用「英俊」一詞來形容,而是天質自然,妙相莊嚴。

他正要起身,忽從山林之中聽到了什麼,遂傾耳聆聽。發現是有僧人在下方的山林中誦經,聲音蒼老而悲涼。

年輕道士並不認為佛道殊途,反而從對方的誦經聲中感悟良多,大有知音之感,喃喃道:「憾殘經音,先悽愴而後喜悅,必得道高人。」

他遂往山下走去,尋覓對方。

山中聽得聲音很近,走起來卻不知要繞多少溝壑,漸漸,天黑了下來,好在他循著經聲,終是看到了一人。

那是個衣裳殘破,身形佝僂的老僧,正在山岩間拾著枯枝。

「聽禪師誦經,有遺世之響。小道李泌,隱居於此,幸會。」

老僧仿佛沒看到他一般,兀自拾柴,堆起來點火,在火堆旁縮坐下來,從行囊中拿出幾個芋栗,放在火中烤著。李泌遂也在火堆邊端坐,默默陪著這老僧。

時近三月,這西北高山上還有些倒春寒,那老僧衣裳單薄,雖坐在火邊,鼻水卻還是長流不止,他不時拿手擦擦,擦得鼻頭髮紅,嘴裡則自言自語起來。

「小道士不安好心,欲偷老衲吃食,易漲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他說話顛三倒四,似乎是腦子不太清醒。等那芋栗一熟,他竟是一伸手就從火中將它撥出來,也不怕燙,拿著張口就吃,嘴唇上的鼻涕流到了芋栗上,他也渾不在乎。

李泌竟還是耐著性子在旁邊看,若有所悟。

「小道士偷了老衲的什麼?」忽然,老僧回過頭問道。

李泌想了想,答道:「偷了禪師的虛誕。」

老僧大喜,道:「孺子可教也,老僧法號『懶殘』,原是長安大慈恩寺的住持。因叛亂而隨天子出逃,流落至此。」

李泌聽得前半句,正要戳穿這老僧,因長安大慈恩寺的高僧他都識得,根本沒有法號「懶殘」的,偏眼前這老僧嘴裡扯著謊,卻還從容鎮定。

待聽到後半句,李泌則是訝然道:「叛亂?」

「小道士還不知天下大亂了不成?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老僧喃喃道:「信安山有石室,王質入其室,見二童子對弈。」

他指了指李泌,奇道:「只有一童,沒有二童啊。」

這老僧似乎有些瘋癲。

李泌猶待細問,忽然,老僧把吃剩的半個芋栗遞到李沁手裡。

「你我有緣,贈與你。」

李泌遂恭敬接過,在火光中還能看到上面沾著老僧的鼻涕,竟也不嫌它髒,老老實實地吃了下去。

老僧見此一幕,拍手大笑,道:「好好好,你我有緣,我贈你十年宰相。」

「小道並不想當宰相。」

「慎勿多言。」

老僧說罷,一瞪眼,起身,飄然而去。

~~

「師父,不是說要去騙那道士的洞府嗎?為何又下來了?」

「那小道士是李泌。」

「神童?」

一個小和尚從樹叢中探出頭來,好奇地往山路上看去,道:「我早便聽過神童之名,竟是在這裡。」

「是啊。」老僧道,「他待老衲至誠,老衲……依舊得占了他的洞府。」

「啊?可師父能騙得過李神童嗎?」

「出家人的事,怎能叫騙?那是點化,點化懂嗎?」

「不懂。」

「李泌求長生,長生無果,不如德化萬民,此亦修行。」老僧喃喃,「阿彌陀佛。」

「師父,我聽不懂。」

「我們經過平涼時,不是聽說忠王即位,正到處讓人在尋訪李泌嗎?走,將此事報於廣平王。」

「原來是賣消息換賞金啊,師父直接說便是。」

「這你便錯了,重要的不是賞金,而是修行。」老僧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頭頂,喃喃道:「豈不聞『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他若無濟世之心,又豈會是老衲的知音?」

「阿彌陀佛,弟子明白了,此為成全。」

~~

數日之後。

「殿下,前方沒路了。」探路的嚮導折返了回來稟報導。

李俶不甘心就這般無功而返,如今靈武小朝廷草創,急需真正的宰相之才,李亨正派人四處尋找李泌。李泌若恰好在崆峒山,他是必須要見到的。

「聽說過軒轅黃帝來向廣成子問道的故事嗎?」李俶抬頭望著驕陽,轉向身後的隨侍們問道。

眾人紛紛搖頭。

李俶道:「黃帝聽聞仙人廣成子居崆峒山,遂帶文武官員問道。廣成子試其誠心,將山路皆變為懸崖絕壁。黃帝無法上山,黃帝耐心等了三個月,直至入冬糧草用盡才返回,次年開春即再次登山尋訪……我尋李神童之誠心,不亞於黃帝尋廣成子啊。」

這種話,對於登上山一點用都沒用。可李俶藉由此事把自己比喻成軒轅黃帝,卻能不動聲色地加深旁人對他的崇拜。

過了許久,嚮導再次探路,原來方才是走錯路了。

眾人沿著小道返回,攀上北峰的險道,走了許久,前方豁然開朗,終於找到了一片石府洞天。

李俶的眉頭當即舒展開來,心裡有預感馬上就要找到李泌了。冥冥之中,這仿佛是天意,讓當世最有才略之人來輔佐他這個天命之子。

他抬起手,止住身後的隨侍,獨自走進那洞府之中,只見一個白衣道人正在收拾書卷。

「先生。」

「廣平王?」李泌回過頭來,略有些訝然,之後若有所悟。

李俶則已搶步上前,握住李泌的手,愴然泣下。

「我總算找到先生了!先生不在朝中這些年,滄海桑田,天下分崩。今阿爺在靈武收整,欲興社稷,唯請先生出山相助!」

洞府中有一方石桌,上面還擺著殘棋,乃是李泌與仆童閒暇時下的。

過了一會,棋子被收走,端上了山泉水烹煮的茶,李泌默默聽著李俶談論這數月之間發生的劇變;又過了一會兒,茶盞被撤下,放上了一封地圖。

地圖是李泌的,上面標註的是天下各處的名川大山、道觀寺廟,並非是戰略地形。可他對天下郡縣地形早已了如執掌,提筆勾勒了幾下,形勢即清晰了起來。

「我是閒散山人,已無出仕之念。今殿下既至,任官便罷了,略抒拙見,請殿下參詳。」

李俶想要請李泌出山輔佐,且並不僅是平叛一事,既然來了,勢必是不打算輕易離開。但他首先還是表現出極重視、尊崇李泌的建議的態度。

「殿下方才說,慶王謀逆,那如今長安城可還在堅守?」

「長安。」李俶略微遲疑,道:「破城的消息雖暫未傳來,可想必長安城已被攻破了。」

「確定?」

「聖人……先帝崩殂,慶王虛張聲勢,又能以哄騙手段守城多久?」李俶長嘆一聲。

李泌點點頭,暫時並不去追問這些,而是先談擺在眼前最關鍵、最影響深遠之事,道:「陛下既臨天下,當以平叛為要務,天下無寇,且萬事俱全。」

李俶轉頭看向山下的景色,心想,李泌這句話倒也不見得對,倘若李琮未死,或者長安那個聖人是真,即使叛亂已定,皇位依舊有變故,哪裡還能稱得上「萬全」?

當然,若長安已破,那就確如李泌所言了。

「先生所言極是,敢問破賊之策?」

李泌道:「『揚長避短』四字而已,叛軍統塞外驍騎十餘萬,兵鋒銳不可當,王師當避野戰,擊其薄弱之處,叛軍自范陽起兵至長安,成一字長蛇之勢,打蛇打七寸……今長安在或不在,戰略卻有大不同。」

李俶都說長安一定守不住了,沒想到李泌竟還要作出長安尚在的假設,微微有些不自在。

李泌道:「若長安尚在,可遣封常清出歧山,則崔乾佑、田承嗣必西進求戰;遂詔李光弼取臨晉,逼潼關,扼斷三秦通衢,則叛軍首尾不得兼顧。」

他們都知道,長安若還在,李亨只需調兵遣將,救長安其實是很簡單的事。

李泌臉色愈發嚴肅,他雖在山中,對天下大事卻看得比許多深在局中之人還要清楚。他已意識到局勢至今,天子威望大跌,已經有演變成東漢末年諸侯割據局面的可能了。

「只守住長安,不夠,王者之師,當圖長治久安。宜命郭子儀勿棄河北,復出井陘,取范陽。賊失巢窟,方無死灰復燃之後患。如此,不出三月,叛亂可定。」

李俶心底里還是非常認同李泌的看法的,卻還是有些不同的角度。

「可若遣封常清出歧山,豈不是救了謀逆的李琮?再者,若不詔郭子儀、李光弼至靈武覲見,又恐其為李琮所惑。」

「殿下多慮了。」李泌道:「只需平定了叛亂,以此大功,陛下又何懼慶王?」

李俶心中焦慮,偏偏有些事他不能細說,只好不在此事上與李泌爭執,道:「是我見識淺薄了,可若長安已然失守,又該如何是好?」

李泌看著地圖的眼光微微一凝,知道一旦如此,那就得花更多的時間精力來扭轉官兵與叛軍的實力差距,一場很快能平定的叛亂就不得不被拖到兩年左右了。

他依舊有策略,遂指著地圖繼續說起來。

當然,他心裡還是希望長安城還在,禍亂能夠儘早平定……

~~

平涼。

一間被守衛包圍著的院落中,陳希烈正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高參則在堂中來回踱步,依舊憤憤不平。

「聖人既已下旨,命忠王為朔方節度使,支援長安,他竟敢抗旨不遵,擅自稱帝,還將我們囚押至此,豈非謀反?!」

陳希烈緩緩嘆道:「事已至此,你走來走去,還有何用?」

「陳公可有高論?」

「既來之,則安之,放心吧,以老夫的經歷聲望,廣平王是不會殺我們的。」

「我擔心的是長安。」高參道,「我爺娘兄妹都在長安,我真沒想到忠王會如此……不顧社稷大義!」

陳希烈搖了搖頭,嘆道:「此事能做的,我們都已做了,且等著吧。」

有些事,他比高參這個年輕人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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