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騙子(2/2)
「請吧。」
盧杞無奈,死死拽住崔圓的袖子不放,俯身過去,又要耳語。
崔圓沒想到他如此無禮,一邊躲避,一邊喝道:「來人!」
「崔公聽我說,我今日見到聖人了。」
崔圓先是錯愕了一下,之後,看著盧杞,目光逐漸凝固,像在看一個傻子。
「崔公,你不該給忠王奉表,好在,此事還可補救……」
「你被騙了啊。」崔圓嘆道。
盧杞一愣,接著,屋門被「咣」地撞開,兩個守衛進來,徑直押住了他。
「輕些。」崔圓抬了抬手,道:「他並非有意要傷我,是遇到了騙子。」
「我不是……」
「我知道,那些騙子騙術很高明。」崔圓嘆道,「前次,連我也信了,親自到洋州去迎駕,結果大失所望,一怒之下,將那敢假冒聖駕的逆賊給斬首了。」
盧杞錯愕了一下,道:「難怪聖人不信你,你聽我說……」
忽然,有士卒狂奔而來。
「節帥,不好了!」
「何事驚慌?」
「高適、嚴武、田神功等將,擅自召集勤王兵馬,拔營北上了!」
「放肆!」
崔圓大怒,叱道:「他們沒有兵符,豈能調兵?!」
「高適領了聖旨,嚴武拿了李節帥的兵符。」
「什麼?」
崔圓張了張嘴,啞口無言,高適所謂的那聖旨他知道,是長安遞來的,有慶王監國的蓋章與中書門下的印鈐。至於劍南節度使李宓的兵符,想必是嚴武趁這段時日趕去蜀郡拿到的。他被稱為節帥久了,常常忘了自己只是個副節度使。
想這些無用,重要的是,眼下這情形,是否該調兵去攔住高適等人。對方奉旨往關中勤王,一旦攔了,萬一局勢有變又如何?
那邊,盧杞幾番開口欲語,但看著崔圓舉棋不定的樣子,遂又作罷。
有些事若現在告訴崔圓,只怕很難保證不會落入慶王一系耳中。
~~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從漢中往秦川的棧道絕對不好走。
高適手持一柄長槍,橫著背也不是,豎著背也不是,最後只好摘下來,拿在手裡當拐杖用。
他有時會回頭看上一眼,只見士卒們一個接著一個,隊伍長得看不到盡頭,可其實只有區區五千士卒,糧草帶得也不多,到了關中之後,恐怕不夠一個月嚼用。
這是他們進入陳倉道的第五日,傍晚時分,他們下到一片河谷,遂紮營暫歇。
隊伍的主將是嚴武,他與高適官職相當,軍略上的才幹卻更厲害,高適遂推他為主,自己作為副手。
嚴武是個很沉毅的人,眼神里透著股狠勁,平時話不多,但做事雷厲風行。當陳倉消息傳來,旁人還待在漢中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已果斷奔回蜀郡說服李宓。
可情形依舊不容樂觀,叛軍有十餘萬精騎,他們卻只有這點兵力,哪怕是要虛張聲勢,扮作安西、朔方大軍,也難。
「這戰,只怕不好打啊。」私下裡,高適終於是感慨道。
「只要長安還在,那就一定不會只有我們一支援軍。」嚴武的聲音沙啞低沉,道:「越是不好打的仗,越是能立功。」
「我有件事不明白。」高適問道:「你是怎麼說服李節度使的?」
嚴武道:「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換作旁人這麼說,高適一定不信,但嚴武的性格一向是極為強橫的,孩提時便殺死過他父親的妾室,這種事是真幹得出來。
「真的?」
「假的。」嚴武道,「於我們這些劍南的官員們而言,眼下靜觀其變最好。如崔圓一般,最後還是少不了他的功勞,但李宓所憂慮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吐蕃。」
高適一聽就明白了,一場叛亂,發展至如火如荼的情況,吐蕃暫時雖然還不知道。可若不能及早平叛,就要被吐蕃趁虛而入了。
僅從叛亂而言,它斷不了大唐的氣運。可大唐與吐蕃是兩隻猛虎正在相爭,一旦其中一隻受了小傷,也有被另一隻咬死的可能。李宓身為劍南節度使,不得不從這方面考慮,遣五千兵馬北上關中,若能救長安,既立了功,又能儘早平叛,若不能,便當是盡力一把。
談論了一會兒,高適拿出一面旗幟,親自縫起來。
他要縫的是朔方軍的戰旗,這次出征太急,這些事前都沒有籌措好,只能路上製備了。
「你還會做這個?」
「少時家貧,什麼都得自己做啊。」
「將軍!」忽有士卒大步往這邊趕來,道:「我們發現那邊有一塊石刻,請將軍過去看看。」
……
說是石刻,其實是有人用獵物的血在石頭上寫了一段文字,石頭邊還找到一些火炭與吃剩的骨頭。
高適原本還不在意這件小事,但看嚴武蹲在那看得認真,不由問道:「上面寫的什麼?」
「你看吧。」
高適遂俯身看去,只第一眼就愣住了,因那上面的第一句話就是「朕受命於天,宅帝位四十有二載」。
那石頭上的字有些已經被沖刷、風乾,不可辨認了,但還是能看出大概的內容,是有人以天子口吻,自述了在陳倉遭遇兵變的經過。提及了慶王李琮、忠王李亨、薛白等都是叛徒。
「這……」
「假的,難怪近來漢中不少人敢冒充聖駕招搖撞騙。」
嚴武說著,靴底已踩在那石塊上,用力一推,把那石塊推進了小溪里。
高適很快會意,這石頭上指出的叛逆,乃是眼下在秦嶺那邊組織平叛的關鍵人物。若是把他們都打為叛逆,那大唐只怕要像西晉一樣丟掉一半的疆域。
~~
長安城外。
崔乾佑感到了十分困惑。
他本以為,隨著李亨稱帝的消息傳來,長安城會人心動搖,不攻自潰。但結果反而是他受了一個小挫折,之後,長安城內反而不再出現內亂。
「不對啊,唐軍的糧食愈不夠吃,愈不該如此齊心堅守。」
「是啊。」田承嗣亦感到了意外,道:「我安插在城中的內應也沒了消息。」
他們的兵馬雖然驍勇,卻也並非沒有壓力。
整個大燕目前的形勢是,西進不利,東進也不順。不僅是長安城沒有拿下,安慶緒派去東略的兵馬也被攔在雍丘不能寸進。換言之,一旦遇上名將,塞北騎兵不擅攻城的弱點便暴露出來了,這導致他們無處擄掠,糧草不濟。
與此同時,李亨在靈武稱帝,顯然也在集中兵馬,準備反攻叛軍。
留給崔乾佑取長安城的時間實際上也不多了,安慶緒已經又有了退守范陽的打算,幾次下旨催促。
從某方面而言,安慶緒的想法也沒錯,只要老巢在,雄兵在,暫時放棄已經被擄掠乾淨的河洛地區,以後再來,收穫也許更大。
崔乾佑卻不想當只會入寇的強盜,他唯一能勸說安慶緒繼續攻長安的理由就是李氏正在內鬥,李亨指責李琮弒君。正是取長安的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總認為拿下了長安,就等同於拿下了大唐天下。
田承嗣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當初邊令誠送出來的那張戰略圖上,沉吟道:「你說,這難道是假的嗎?」
「不太像,若沒有援兵,他們還守著長安做甚?」
正商議著,忽有哨馬趕來。
「報!」
「將軍,在長安城西又發現了朔方軍的哨騎!」
崔乾佑道:「多少人?」
「不多,僅數十騎。但是,末將有些疑惑……」
「說!」
「末將留意到,長安城頭上的守軍見到朔方軍的旗幟,盡皆歡呼。」
此事就有些奇怪了,李亨即使要派朔方軍來解長安之圍,那城中弒君的叛逆也不該歡呼。
崔乾佑想不明白,乾脆親自策馬出了大營。
他趕馬到長安城西,遠遠便只見皂河畔塵煙滾滾,有數十名騎士打著朔方軍的旗號幾番想突圍奔到長安城下,燕軍的騎兵則試圖射殺他們。
朔方騎兵一見便撤遠,等燕軍騎兵歸營又重新回來。
崔乾佑抬起頭,往城頭上看去。
他目力極好,能見到有些紫袍、紅袍的官員已登上城頭,眺望遠處。從他們的身形動作間,崔乾佑能感到他們的歡喜。
看起來,李氏宗室之前的內鬥並不像他此前以為的那麼激烈。
於是,燕軍把哨馬放得更遠,又過了數日,哨馬回報,在歧風發現了朔方軍先鋒進軍跡向。
「還是迫不及待地來了。」
「他們畢竟是一家,還能眼看我們奪了長安嗎?」
田承嗣指著戰略圖道:「或許是唐軍故作不和,想偷襲我們。」
崔乾佑沉思著,道:「不論如何,我們不能被牽著走,只要想清楚一件事——是與唐軍繼續攻防下去,還是野戰?」
「你是說……西進,反過來偷襲他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