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陷害(1/2)
顏季明走進書房,只見顏杲卿正以冷峻的目光審視著他。
「孩兒見過阿爺。」他連忙行禮,故作關心道:「前日大哥來信,還問起阿爺的身體。」
顏杲卿並不搭理他這一茬,道:「御駕已出了雁門,很快就要到范陽。你瞞著我的那些事,瞞不過聖人。」
對此,顏季明不以為然,笑道:「我能有何事瞞著阿爺?」
顏杲卿深深地看了眼這個兒子,眼中浮起些擔憂之色。
與在長安為官的顏泉明不同,顏季明沒那麼上進,這些年看天下平定,便放棄了升遷,尋了個機會調到范陽任了個營田使的差事,侍奉在顏杲卿身邊。
人沒了正事,就容易結交狐朋狗友。
范陽城裡三教九流很多,充軍的多是殺了人的遊俠、被流放的罪犯,或是內附的胡人。據顏杲卿所知,顏季明就是漸漸與這些人混在一處,沾染了一股匪氣在身上。
也正是這股匪氣,前陣子有士卒鬧事時,顏季明才會在他沒下令的情況下就拔刀殺人,完全是一副軍頭作派。
「別給我嬉皮笑臉的。」顏杲卿一念至此,叱喝道:「你自從到了范陽,盡日為非作歹,還不知錯?」
「孩兒何時為非作歹了?不就是之前兵變時孩兒幫忙阿爺鎮壓,好心還做錯了不成?」
「未得軍令,擅殺士卒,你那是鎮壓嗎?」
「否則還等阿爺對他們曉諭大義不成?」
「啪。」
顏杲卿拍案,怒叱道:「是誰教你頂撞長輩的?!」
顏家是儒學世家,顏季明從小就被教導得十分知禮數,確實也是這幾年才開始有些叛逆。此時突然挨了責罵,他連忙執禮道:「孩兒知錯。」
可他還是沒回答顏杲卿的提問,是誰在影響他。
父子二人的溝通並不順利,直到顏季明退了出去,顏杲卿依舊對他的態度不太滿意,再想到要不了多久天子就要巡視范陽了,顏杲卿遂招過身邊一名心腹,吩咐了起來。
「你去暗中盯著十二郎,看他都與哪些人來往。」
「阿郎,十二郎不是那種會走上歪路的人。」
「讓你去盯著,不論發現什麼,據實來報我。」
「喏……」
顏季明回到了屋,很快就熄了燈。
他在榻上躺了小半個時辰,終是睡不著,乾脆起身,從窗戶翻了出去,之後矯健地爬過院牆,出了宅院,一路往城北一個荒廢的寺廟而去。
月朗星疏,依稀可看到寺廟上掛的牌子寫的是「正經寺」,大門卻是被釘死的,上面還貼著封條。
顏季明繞到圍牆,翻了進去。裡面的建造樣式非常奇怪,斗拱上雕刻的並不是常見的瑞獸,而是形如猿猴一樣的怪物,牆面雖然殘破,也能看出刷的並非紅漆,而是十分鮮艷的各種顏色,有股西域風格。
大殿內供奉的神像已經被人砸碎了,散落在地上的半個神像頭部帶著角,形狀如牛,這是祆神。
此地乃是安祿山任范陽節度使時興建的祆神祠,叛軍戰敗後被改為佛寺,沒過幾年朝廷削減天下寺廟,勒令僧侶還俗種地,把能拆的石木都拆走,此地也就荒廢下來。
一開始,還有流民或是混混在此聚集,但後來,官府發現竟然有人在這裡祭祀安祿山,遂將此地查封,也就沒人敢來了。
「誰?」偏殿內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我。」
顏季明答了,徑直入內,只見幾個漢子正要迎出來,他遂將他們趕了進去,道:「別出來,裡面說。」
殿內,坐著一個女子,見了他來,當即問道:「我們聽聞薛白要到范陽來,是真的嗎?」
「嗯。」
「既然這樣,你帶我去見了他,早作了斷。」
「你別急,我會先與陛下請罪……」
話音未了,守在門邊的漢子忽然返身過來,道:「娘子,有人來了。」
另幾人當即大驚,道:「顏季明,你出賣我們!」
顏季明猜測是家裡派人盯著自己,安撫住他們,道:「你們在此等著,我去應付。」
他遂大步往外趕去,忽然聽到「嘭」的一聲響,卻是廟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灰塵不斷往下灑落,被門外的火亮照亮。
來的並非是顏杲卿派來盯他的人,而是許多兵士,帶隊的是個留著三縷長須、相貌文雅的中年人,一見顏季明便問道:「顏十二郎,你偷入朝廷封禁之地,意在何為啊?」
「裴奰。」
顏季明高聲怒罵道:「你這小人,又要陷害我不成。」
隨著他這一聲喊,躲在殿內的人便連忙從後門離開。
不多時,有兵士大喊道:「捉住他們!」
「發現叛賊餘孽了,正從後門逃跑……」
這般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裴奰聽了,臉上隱現出一絲得意之色,盯著顏季明,似有嘲諷之意,問道:「顏二十郎,你還有何好解釋的?」
顏季明道:「你不配聽我解釋。」
裴奰譏笑道:「事到如今,還嘴硬。」
他揮了揮手,自有人押了顏季明,隨他往後門去捉拿叛賊餘孽。他們到時,兵士們已經捉住了兩個,殺了一人,卻另有三個逃了。
殺喊聲漸遠,有士卒捧著幾個包袱獻上,道:「發現了這個。」
「打開看看。」
「咣當」一聲,有個靈牌掉了出來。
裴奰親自上前拾起,看了一眼,便將它擺在顏季明面前,讓他瞧個仔細。
這靈牌不大,漆面斑駁,已有些年份了,上面字跡分明地雕刻著「顯考史公諱思明府君之位」。
顏季明抿著嘴,沒說話,似乎已認了罪。
裴奰道:「這些反賊,至今還在供奉安祿山、史思明,其心可誅……押下去。」
一行人才出了這廢廟,前方又是火光陣陣,卻是顏杲卿親自領人過來了。
裴奰遂上前行禮道:「使君。」
「發生了何事?」
「下官正在追查供奉安祿山的叛賊餘孽,捉到了這些人,且繳獲了證物。」
裴奰轉身指了指那三個漢子與顏季明,刻意沒提顏季明的名字,只以「叛賊」相稱。
在祆神祠祭祀安祿山,這是顏杲卿所不能容忍之事,他一直也在督促城中守軍捉拿叛賊。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牽扯其中。
此時,他才終於知道顏季明這兩年是與哪些人混在一起,難怪會墮落得那麼快。
「押下去仔細審問。」顏杲卿語氣如常地吩咐道,仿佛被帶走的不是他的兒子。
裴奰就是吃准了顏杲卿這不會徇私的性格,應道:「喏!」
接著,他小聲道:「顏公放心,下官定會善待令郎,助他洗清冤枉。」
「稟公行事便是。」顏杲卿板著臉說了一句,轉身便走。
顏季明卻是直到被帶走都沒有開口喊冤。
~~
十數日之後,御駕進入了范陽境內,顏杲卿領著一眾文武官員出城迎駕。
裴奰立在隊伍中,目光看去,前方的官員派系十分複雜,有顏杲卿、袁履謙這樣當年隨天子在河北抗敵的;有嚴莊、田承嗣這樣的降臣;有這些年朝廷委派過來的各式官員,比如杜甫;有胡人,有范陽當地將士,也有調任過來的將領……總之是矛盾重重。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矛盾,顏杲卿並不能在范陽形成一言堂,使得裴奰敢於檢舉他。
沒想到,天子這麼快就親自來了,也不知是來為顏杲卿撐腰的,還是來調查顏杲卿?
「讓一讓,我來晚了。」
有人匆匆趕過來,正在後面小聲地插隊。
裴奰回頭看了一眼,自覺地往後了讓好幾步,讓獨孤問俗、李史魚、杜甫等人都排在他前面。
「裴公。」
一個名叫魏翎的官員見了,便請裴奰到自己前面,兩人小聲地攀談起來。
「裴公就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顏家是天子姻親,裴公卻上表檢舉他,還捉了與陛下交情匪淺的顏季明,豈不怕報復?」
裴奰道:「我一心為公,何懼之有?你也知我的奏摺並無半句虛言,所述俱屬實,倘若聖人只論親疏遠近,不論是非公道,要為顏家出氣,哪怕斬殺了我,我亦願賭服輸。」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魏翎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個字,賭。
裴奰也許是在賭前程?
「裴公可是認為聖人有了忌憚顏家之意?」魏翎小聲問道,「當此時節,旁人不敢言半點顏家之事,裴公為天下先,或可被聖人高看一眼。」
「你猜錯了。」裴奰淡淡道:「此事無利可圖,反可能有殺身之禍。若非大義使然,我何必冒如此風險?」
這般一說,魏翎倒也有幾分信了,畢竟他看在眼裡,裴奰確實沒對朝廷撒謊。
隊伍安靜下來,御駕已經到了。
裴奰本以為天子今天只會與那些親近的臣子說話,沒想到的是,薛白才向幾個地方要員問了話,馬上就召他相見。
這讓他心中的忐忑盡去,意識到自己賭對了。
至少天子沒有把親疏好惡帶到公事上來,能夠允許針對親近臣子的真實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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