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謊言(2/2)
無相大驚,連忙拜倒在地,道:「禪師饒命,小人也是苦命人啊,不得以才扮成僧侶躲避租庸,因為口齒不清,總被人瞧不起,才說自己是新羅王子,求禪師不要揭穿小人。」
老僧搖了搖頭,緩緩道:「你還沒說實話。」
無相沒想到他這般神通,目光看去,見他寶相莊嚴,驚為天人,只好小聲地從實招來。
「小人一開始確實沒想救聖人,只是看他說話很有架勢,想讓他與小人一道化緣……一道行騙。後來,才知他是真的。」
「阿彌陀佛。」
老僧轉向英干。
英干無奈,只好道:「小人確實不是貴寺的僧人,只是在秦嶺時看他二人身上頗有值錢的物件,便說自己是益州的僧侶,給他們引路。」
老僧道:「言未盡其實,貧僧如何度你?」
「是。」英干只好低下頭,繼續道:「小人原本是想偷偷藥了他們,好拿走他們的財物,後來沒想到……真是聖人。」
老僧目露悲憫,緩緩道:「你們可想過,聖人聰慧,早晚將看出你們的妄言,到時性命何在?」
「懇請禪師饒命,千萬不要告訴聖人了。」
無相、英干磕頭哀求了良久,抬頭看去,只見老僧閉目養神,似乎已睡了過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目光交流,已起了殺意。若是將這老和尚殺了,也許事情就不會敗露出去了。於是,他們不停向對方努著下巴,示意對方去殺。
到了最後,見老僧佛法高深的模樣,兩人終究是不敢動手。他們因貧賤所迫而做些偷雞摸狗之事,心地卻也不算惡。
終於,老僧睜開眼,緩緩道:「蔽寺不必擴建,貧僧卻想往天竺求《大毗廬遮那經》及《梵夾余經》,你二人可願與我一同前往。」
「這……我們救了聖人,可是要享榮華富貴的。」
「一邊是佛法大道,一邊是聖心難測,你們自己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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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李宓面聖時說起了一樁小事。
他把一份僧侶名冊遞到了李隆基面前,道:「陛下,臣發現,大慈寺的度牒里,並沒有英干禪師……」
「你查他做什麼?」李隆基不悅,臉上不動聲色,反而帶著些笑意,淡淡問道:「查朕的救命恩人,你可是懷疑朕是假的?」
「臣不敢!」
「你要朕如何向你證明朕是朕?」
「臣有罪,臣絕無此意。」李宓卻依舊放下手中的僧侶名冊,道:「臣只是擔心陛下安危。」
「愛卿誤會了,朕與你說笑罷了。」李隆基擺擺手,道:「放著吧,朕會看。」
沒有高力士在場,他感到非常不方便。少了宦官在其中,很多話只能由他親自與臣子說,失去了轉圜,連說笑都很不恰當。
待李宓走後,他還是拾起了地上的冊子,看過之後,目露疑惑,招來了崔圓,吩咐道:「你去查查。」
崔圓拜相,想的是興復天下,正忙著兵糧帳冊。沒想到還要為聖人做這些小事,但李林甫、楊國忠一向也是圍著聖人轉的,只好領命。
此事若是他發現的,他不會主動說。但既是聖人要他查的,只過了七天,他就查得一清二楚。
「英干禪師是個假和尚無疑,本名殷一十,是綿州的一個盜賊,犯了大案,往北逃了;至於無相禪師,臣派人悄悄試探過,他並不會說新羅語。」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他一輩子喜怒不形於色,這一刻卻是控制不住那種頹態。
「把他們押來。」
他用的是個「押」字,殺機畢露。那兩人的救命之恩,在他看來成了嘲弄。
崔圓有些意外,原以為這只是一樁小事,陛下不會深究。於是此時才派人去捉拿那兩人。
之後,得到的回報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稟陛下,他們昨日已經走了,與智詵禪師去天竺取經。」
「走了?」
李隆基勃然大怒,問道:「這就是大慈寺的守備?幾個大活人在守衛的眼皮子底下離開你卻不知?!你置朕的安危於何地?!」
崔圓頓時汗顏,拜倒請罪。
他驟登高位,又是在這混亂的時局當宰相,蜀郡也沒有多少官員可以幫忙。雖然滿腔壯志要力挽狂瀾,可確實是力不從心,焦頭爛額。
「朕不會再住大慈寺。」李隆基終究是不信任佛門,深覺不安,當即做了決定。
「臣請陛下至玄中觀暫住。」崔圓道:「玄中觀離劍南節度使行營不遠,更為安全。」
「玄中觀?」
李隆基喃喃著這個名字,一揮手,道:「安排吧。還有,遣快馬把人追回來。」
「遵旨。」
崔圓擦了擦額頭,匆忙告退。
李隆基獨自待在屋中,忽然覺得無比孤獨。
他想起走過秦嶺的一路上,每次遇到險道,無相都會背著他,想起英干會在灘涂上支起柴火熬粥,他們也曾打獵,烤了肉卻說自己是僧人,不能食葷,但為了他破戒殺生了。
狗屁的破戒!
一陣響,李隆基猛地把桌上的筆墨紙硯全都推倒在地,眼中殺氣畢露。
他必須殺了他們,他無法忍受自己被這麼拙劣的謊言蒙在鼓裡。
可實際上呢?他已經被無數謊言蒙蔽了十年。
他說「朕十年不出長安而天下無事」,自以為英明神武其實就是狗屁……想到這裡,他頹然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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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紅光忽然降下,落在了玄中觀與劍南節度使行營附近。
有人連夜循著光亮找了過去,挖到了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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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
天色才亮,盧杞有些激動地拜倒在李隆基面前,將一塊質樸天成的玉石雙手呈上,激動萬分。
今日已有美婢在,上前接過,將玉石遞在李隆基手上。
他眯起老眼看去,見上方有幾道天然形成的紋路,分明是兩個字。
「天回。」
李隆基喃喃念著這兩字,沉吟道:「何意啊?」
「天回,天回。」盧杞也是思索著,之後恍然道:「臣以為,該是『天子迴鑾』,陛下至此,一定會很快平定叛亂,迴鑾。」
李隆基點點頭,明知這是地方官員安排的,卻不宜破壞了這種吉利,遂撫須大笑道:「天佑大唐,傳旨,將此地改名天回。」
「遵旨。」
盧杞才領了旨,便聽說遠處有驛馬奔來。
如今這個南京朝廷初立,他們最是關心各地的動向,第一時間便召驛使上前報信。
「捷報,捷報!王師已擊退叛軍,守住長安!」
然而,十分尷尬的是,那驛使是關中派往各地報捷的。他出發之時,崔乾佑剛剛從長安城下退走,而他一路狂奔,此時還不知聖人已到了蜀郡。
當他不停喊著捷報,被領到李隆基面前時,自然不認為這是聖人。非但不行禮,反而道:「你們蜀郡的官員太容易被騙了,聖人就在長安,怎會在此?!」
李隆基自是不會與這等小卒一般見識,當旁人怒而問罪,他反而擺擺手,赦免了這驛使的罪,詳細問了長安城的情形。
待得知薛白請回聖駕,帶著高力士、陳玄禮、楊玉環回京,他的眼神中就閃過慍意。再聽得那「聖人」昭告天下,平反三庶人案,封薛白為北平王,那股慍怒更是深深地刺痛了他……
「恭喜陛下!」
忽然聽到這一句,李隆基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李宓一臉喜色,稟奏道:「正應了『天回』之祥瑞,太子殿下守住了長安,陛下很快便迴鑾了。」
他駐守蜀地,鎮壓南郡、防備吐蕃,在軍務上做得也許不錯。可顯然不是一個擅於揣測聖意之人。
李隆基心中不喜,已生了罷免李宓之心,卻是點了點頭,淡淡道:「朕至南京,為統籌兵馬糧草,使關中破敵。迴鑾不急於一時。」
揮退這些不識聖意的臣子,他只留下崔圓、盧杞,問詢他們對事態的看法。
「臣以為,這不是壞事。」
先開口的是崔圓,他感受著李隆基的怒氣,發現李隆基已經冷靜下來,便道:「忠王既已稱帝,覆水難收,便不會再退位,而慶王雖守住長安,夾在忠王與叛軍之間,其糧草補給,必依賴於蜀郡。臣以為,當傳旨於慶王,命其自尊奉聖駕。」
他的意思是,還是有辦法控制住李琮、薛白,重奪權力的。
李隆基雖厭惡薛白,卻也認為這是最顧全大局的辦法,點了點頭。
然而,盧杞卻有了不同的意見。
「臣以為,忠王雖不會再退位,卻可奉陛下為太上皇,且以太上皇之名蒞國事。今慶王守住長安,得民心所向,若迎陛下迴鑾,必置陛下於空閣。」
他的意思更簡單,只比較李琮與李亨之間,誰更需要李隆基。
如今的情形是,他們雖可通過蜀郡控制長安的糧食,但看為人處事,李琮與薛白反而比李亨要不受控得多。
李隆基權衡著此二人的意見,終於緩緩道:「傳一封旨意給李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