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值夜班(1/2)
湖上風大,到了夜間尤其如此,溫度還低。拉了拉出門時帶的外套,宗谷又望向隔著條車道的京子。
白袖緋袴隨風飄舞,輕盈而單薄,恐怕抵擋不住夜間風襲。
注意到他的視線,京子也望了過來。
在夏天說冷是件奇怪的事情, 宗谷拉了拉身上的外套,「會不會太涼快了。」
「還好。」她抬了下手,將長發挽到耳後,又揮動袖子,「穿長袖的話,感覺正好。」
「幸好祭魂會不在冬天。」
「嗯。不過機構的行動不分季節,也經常有在冬天行動的情況……」
「比如第一次圍捕月讀大人的時候, 還在下雪呢。」
「嗯……」
說話間,又一輛車從兩人中間的車道駛來, 在道閘前停下。
靈覺者們站在收費窗口後方的車道隔斷上,不影響正常的車輛通行,只對試圖經過此處前往京都的各種靈體發出警告,或在必要時截而殺之。
與白天相比,在路口站崗的夜班工作,輕鬆得甚至會讓人對未來產生沉重感。
大部分時間,靈覺者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崗位上,比起緊盯過路的靈體,更重要的是如何讓自己徹夜保持清醒,不至於睡著。
滴——
攔車的道閘已經自動抬起,車卻不見加速,往前開了一點,又停了下來。
年輕的司機探著腦袋,先看了眼後方。
琵琶湖大橋是收費道路, 車流量並不大,夜深後更是如此,這條車道上暫時只有他這一輛車。
又是一個好奇心重的普通人。
宗谷不動聲色, 望著對方, 只等他開口。
「我說……」
司機看著他,又看了看左右其它車道旁邊站著的巫女,「這些巫女,都是真正的巫女?」
在路口執勤的靈覺者,其實並沒有向一般市民解釋的義務,但面對詢問,通常又都不會置之不理,因為在路邊站崗確實太無聊了。
「是的。」宗谷點了下頭。
「你跟她們是一起的?」
他又點頭。
對方問出所有會停下車的人的共同疑問:「那你們在幹什麼?」
宗穀神情不變,「為迷路的亡靈指引方向。」
「嚯。」司機怪笑一聲,沒有將他的話當真。
而車道旁的巫女大多年輕美貌,尤其是站在另一邊隔斷上的那一位,他轉向另一邊的車窗:「能不能順便指引一下我這隻迷路的小羔羊?」
京子置若罔聞,望著前方,眼睛都沒眨一下。
「……」
到底是高速路口,在這裡停下來就已經違反道路交通安全法了,不受理睬,司機只能悻悻而去。
宗谷回頭看了幾眼,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橋上, 再轉回來時,發現京子正看著自己。
「我們確實不應該站在這裡。」
他笑了一下,又搖搖頭。
「對我們來說,這裡算是方便而又最安全的地方了。」
就是太方便過路的司機搭訕了。
京子點頭不語,又望向前方。
夜風不斷吹拂,時間已經過了十點,而對路口執勤的靈覺者們來說,這個夜晚才剛剛開始。
又站了一會兒,宗谷和京子都在自己的摺疊椅上坐下來,此時還不需要通過站著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菅原小姐……」
另一邊的巫女跟京子搭起了話,宗谷拿出手機,看了眼剛收到的消息。
桐野:宗谷在哪個路口,我跟紅子過來找你了。
「……」
他吸了一大口氣。
而她的下一條消息也很快發了過來。
桐野:開玩笑的~
如果現在是最容易犯困的凌晨一兩點,他一定會感謝桐野茜。
soya:我在一分心就會被大貨車撞飛的高速路口。
桐野茜半天都沒再發消息過來。
嗡嗡——
紅子:真的假的?別嚇人啊。
紅子:茜說現在就要去宗谷那裡,太危險的話就把你拉回來。
「……」
soya:讓她在家裡好好待著。
紅子:茜都已經下樓了。
「……」
弄巧成拙,宗谷只好現場拍了一張工作環境的照片,發給桐野茜。
桐野:騙子!
soya:畢竟是高速路口,也不能完全排除我剛才說的那種可能就是了。
桐野:我剛剛去佛壇那邊為宗谷上了柱香。
soya:能不能換種說法?
兩人聊了幾句,桐野茜忽然又提起了他剛才發的那張照片。
桐野:照片左邊的巫女,是菅原學姐嗎?
宗谷往上翻了翻,京子在跟另一邊的巫女說話,照片裡只有她的背影,完全沒露臉。
soya:嗯。
桐野:為什麼學姐會在那裡?
soya:正好排到了一起。
桐野:真可疑。
soya:如果是有意安排的,我早就讓自己天天排夜班了。
桐野:還是很可疑。
又敷衍桐野茜幾句,宗谷收起手機,心思則隨著湖風一起飄遠。
她這副在意又不是特別在意的樣子,到底已經察覺到了多少……
「——芳明同學。」
京子輕喚一聲,讓他回神。
宗谷抬起視線,一道身影踉踉蹌蹌地從車道中間走了過來,身體殘破,兩條胳膊像斷了一般地垂下來,臉上無神。
又是一個行將就木的靈體,大抵是介於怨靈和游靈之間的狀態。
宗谷一眼得出結論,而看他那副渾渾噩噩的狀態,與游靈也沒有太大區別了。
走過收費站的窗口,裡面坐著的職員無知無覺,靈體卻忽然停了下來,盯著腳下的地面。
他至少還留有幾分意識,宗谷又想道。
地面的車道上,除了指引的箭頭,還有用靈力留下的只有靈體和靈覺者才能看見的警告文字:
【不擾民,不入戶,違者殺無赦。】
簡單而粗暴,而這只是對通過關口的靈體的第一道警告。
【不可久留京都。】
【神社廟宇,入者死。】
【莫入京都御苑。】
......
地上的文字警告出自前幾天在此值守的靈覺者之手,內容又多又雜,幾乎限制了靈體進入京都後所有可去的地方;
然而真正會遵從的靈體並不會有多少,否則也不需要他們夜間在入京的各個路口執勤、白天到處捕殺了。
一邊低頭看著,一邊挪著步子,衣著襤褸的靈體半天才走到宗谷和京子面前。
「看得明白嗎。」宗谷開口道。
「明白。」
他停下來,身體有些站不穩,殘破的臉上擠出了一點笑容,「別搗亂,我看得懂。」
宗谷看著他,「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啊。」他張著嘴,似乎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同樣也沒有要回頭的打算。
只勸一次,多說無益。
宗谷與車道另一邊的京子對望一眼,開口道:「過去吧。」
「啊。」靈體又茫然地站了大半分鐘,忽然對著沒人的地方點了下頭,繼續往大橋上走去。
襤褸的身影搖搖晃晃,一副隨時都會被湖風吹下大橋的樣子,兩人都回頭望了一會兒。
在靈覺者之間,有一種說法廣為流傳:能「看見」其實是一種懲罰。
從某種角度來說,靈體是生命另一種形式的延續,但在形成之初就是殘缺的,或多或少,死亡總會讓他們失去一點東西;
清醒而凶戾,溫和卻茫然,靈體們渾渾噩噩,卻會不自覺地將自身的悲哀轉移到旁觀者的身上。
越是心懷悲憫,就越是痛苦。
有的人選擇視而不見,而有的人想從源頭改變這一切。
京子先回過了頭。
「黃泉一日不恢復到最初的秩序,這種情況便不會消失。」
「嗯。」
宗谷也轉了過來,迎上她堅定的目光,又點了下頭。
兩人相視微笑。
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她,他都要讓另一個世界的秩序恢復如初,宗谷再次對自己說道。
夜晚的時間緩慢流逝著,上半夜還未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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