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她似這月兒(2/2)
宗谷輕按,「疼嗎?」
她神情不變,「疼。」
替她穿上鞋襪,宗谷轉身蹲了下來。
她趴到背上,抱住他的脖子。
路上沒什麼人,一輪彎月在雲間時隱時現。不遠處的便利店生意冷清,櫃檯里店員打了個呵欠。
上一次背她是什麼時候了?
宗谷想了一會兒,沒想起來,倒是想到很久以前,她將七八歲的自己背回兒童福利院的記憶。
是因為什麼來著……打架嗎,還是丟了東西?
太久了,已經記不清楚。
他走得不快,月光灑在路燈未能照亮的地方,照得水泥路面既白且冷。
「鈴對京子說了什麼嗎?」
她沒有開口,只是摟著他脖子的胳膊動了兩下。
「我也被拒絕了。」
宗谷望著前面,「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果真有這麼簡單,伊邪那美大人早就擺脫了。」
朝霧鈴應了一聲。
少女輕巧,跟他不久前才背過的小學生差不多。
他將她往上託了托。
「伊邪那美大人沒有考慮過,乾脆將近畿地方所有的神社或者寺廟屠乾淨之類的嗎。」
朝霧鈴:「最初的儀式,是阿伊努人七個月一度的祭典。」
「是嗎。」
看來伊邪那美已經做過了類似的嘗試,而結果是近畿一帶的宗教機構繼承了神明的意志,儀式的頻率則由七個月縮短到了每天。
「真是無情。」宗谷說得平淡,「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朝霧鈴什麼也沒表示。
離車站越遠,路上越冷清。
這裡是琵琶湖畔的鄉下地方,夜生活不在路上,在路邊的居酒屋裡。
小巷裡的昏黃路燈,讓下午泛起的回憶再次湧上心頭。
「黃昏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宗谷盯著路燈中間最明亮的那一點,仿佛這樣就能回到他探出窗口、望向落日的那一刻。
「在我第一次見到老師『發病』之前,鈴曾經想攔住我。」
這只是兩年前的事情,彼此都記得很清楚。
「嗯。」
「在那之前,鈴是在為什麼事情焦慮……或者說生氣?」
「……」
她望著他的側臉,「不記得了。」
「是嗎。」
宗谷沒有再問下去。她不想開口的話,說什麼也沒用。
他忽然很好奇:這一千兩百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這副模樣嗎?
「在來到兒童福利院之前,鈴和伊邪那美大人在做什麼?」
「旅行。」
「旅行?」
「每一百年,老師都會離開日本,去世界各地旅行。」
宗谷偏了偏腦袋,「鈴也跟著一起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嗯。」
他又望向前面,「你們都去過哪些地方?」
「任何地方。」
「是嗎……也對,畢竟你們有的是時間。最近的一次呢?」
仿佛是想起了寒冷的感覺,朝霧鈴將他摟得更緊了些。
「南極大陸。」
「……真厲害。」宗谷不由驚嘆,「怎麼過去的?」
「飛機和船。」
她貼著他的頸側,「平成二十一年冬天,從日本出發,飛到阿根廷,再從烏斯懷亞港搭乘遊輪,穿越德雷克海峽,登陸南極半島。」
「遊輪麼……需要多少時間?」
「兩天左右。」朝霧鈴說道,「等待合適的登陸天氣,多等了三天。」
「登陸以後,老師帶著我離開隊伍,在南極大陸遊蕩了一年多。」
「……」
宗谷說不出話來,聽她繼續講述伊邪那美是如何帶著一大船的靈體登陸南極,然後在無人能及的冰原絕地堆起雪堡,狩獵各種南極動物,獨占那片冰天雪地……
「後來,老師覺得膩了,就回到了日本。」
人行走,雲漂流,月隱月現。宗谷背著朝霧鈴回到桐野舊宅的院外時,她口中的南極之旅也到此結束。
「一百年後,你們會去哪裡?」
「不知道。」
拉開移門,走進玄關,宗谷將她放了下來。
「腳怎麼樣了,還疼嗎?」
朝霧鈴搖了搖頭。
「是嗎,那就好。」
宗谷準備去洗澡,只是聽見客廳方向傳來電視的聲音,他才想起家裡還有個神明在等著。
「……」
月讀躺在地上,見到他後無力地伸出了手,一副虛弱至極的模樣。
「你怎麼才回來……」
宗谷一驚,連忙過去將他扶起。
「怎麼回事?」
月讀張了張嘴,聲音微弱,胸部也癟了下去。
「我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好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