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蜉蝣 5(2/2)
他將信將疑地挨著她坐下來:「什麼秘密?」
她望著眼前的湖水:「這片湖水是有名字的,叫未晴湖,但它並沒有什麼名氣,景色也平平,所以平日裡少有人來。但是,我敢說未晴湖是世上最漂亮的湖。」
他左右環顧,這片湖水確實找不到任何亮點。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閉上眼。」
他狐疑著照做。
她的手還是纏繞著那股奇異的力量,握住它就不想放開。
他閉上了眼,短暫的黑暗之後,星星點點的光逐片亮起,整個未晴湖清清楚楚出現在他沒有睜開的眼裡,不同的是,水波微瀾的湖面上,漂浮著一片片螢火般的光,溫柔
旖旎,似是有人將整條銀河搬來了這裡,亦真亦幻,宛若仙境。這就是她說的秘密?未晴湖是一個閉上眼睛才能看到它美貌的地方?好神奇…
「好看吧?」她的聲音輕輕傳來。
「好看!」他由衷道。
「嘻嘻,記住啊,一年後來找我。」
「你別騙我啊!」
「你累不累啊?」
「有點累。」
「那就睡會兒吧,別睜眼,未晴湖的景色不是誰都能看到的。所以你看,多活一天就能多看到好多東西吧!」
「哦。」
他閉著眼跟她交談,越說越累,眼皮也重得想睜都睜不開。
迷迷糊糊中,她的歌聲在迴蕩——
河水清清彎又長,大姑娘水邊浣衣裳,輕風卷過白雲旁,飛鳥載來春花香,朝霞換夕陽,重逢是夢鄉。
這一覺,睡得好舒服。
翌日清晨,他被飛過的鳥兒吵醒。
他揉著眼睛坐起來,身邊空無一人,只有那塊紅綢子還捏在他手裡,那個丫頭…他慌忙站起來四下尋找,卻一無所獲。
他攥著紅綢,呆站在晨曦里。
她連名字都還沒跟自己說…
「你還是被她騙了。」桃夭同情地看著對面的郎老闆。
郎老闆嘆了口氣:「一年後我如約來未晴湖邊找她,她沒來。我不甘心,又等了一年,她還是沒來。第三年,我依然沒等到她。直到第四年,我站在未晴湖邊,突然發現
,我已經在這人世走過了四個年頭,這四年裡我為了等一顆可以舒服地結束我性命的毒藥,反而有了盼頭,我拼命壓制自己的恐懼與消沉,努力讓自己活下去,其間還是受過欺負,但也遇到過幫助,我漸漸發覺人世間的事並不絕對,比如並不是所有的飯館老闆都像我第一個老闆那樣。我在她離開後的第二年,進了一間飯館,在一個胖廚師手下做學徒,我的師父雖然人很胖脾氣又不好,跟我賭骰子的時候還常常輸了不認帳,但他把他所有的本事認認真真地交給了我。」說著,他突然笑出來:「不止他的本事,他還把他的女兒也交給了我。我家裡這個母夜叉呀,小姑娘那會兒就特別粗魯殘暴,又能吃又能打。為了給我縫一件過年時穿的衣裳,不會針線的她硬是找三姑六婆學了來,磕磕碰碰地熬了好多個夜
,手指被針紮成了馬蜂窩,新衣裳居然做得有模有樣。原本我是不敢娶她的,我是狼人啊,雖然我也有人的面貌,但我怕哪一天我不小心露出狼的樣子,嚇死她就不好了。所以我想了很多藉口拒絕她,可她哪裡肯信。最終我扛不住了,把她約到一個僻靜地,把我的身份一五一十告訴了她,甚至露出了我的狼頭擺出兇惡的樣子。唉…沒想到這母夜叉只是眨了眨眼,問我,你要吃我麼?我說當然不,我吃飯不吃人。然後她就鬆了口氣,跳過來挽住我的胳膊,說我就算只有一半是人,她也不要跟我分開。」
桃夭嗤嗤地笑:「你夫人當年也真是想不開啊哈哈哈。」
「我說過我年輕時的人樣不差的。」他哼了一聲,「總之,日子就這樣漸漸安定
下來了。此一生我未曾大富大貴,卻也兒孫滿堂,無病無災。」
「無病無災…」桃夭挑眉,「那你又找我看什麼病?」
「狼人一半是人,且我們跟人類的壽命相同,我已經九十歲了。」他咳嗽了幾聲,「這幾個月來,我總有大限將至的預感,畢竟我還有妖的血統,你也知道妖的感覺往往是敏感而準確的。」
桃夭想了想,直言道:「要我替你延壽?或者讓我解你心病?」
「這些年,我從沒有放棄過尋找她。」他轉過頭,看著月色下的未晴湖,「可她就像從世上消失了一般。未晴湖上的銀河,我也只見過那一次。我幾乎將整個利亭鎮的人
家都打聽了一遍,沒有一戶人家有這樣一個女兒。我妖力又十分有限,可說就是個擺設,除了變出個狼頭嚇唬人,根本不能像別的大妖怪那般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他頓了頓,又道:「我將好吃館建到未晴湖邊,也是寄望有朝一日她一回來我就能看見她。時至今日,我怕我至死也等不到關於她的哪怕一丁點消息。這塊心病,我自己治不了。」
桃夭沉默片刻,也望著這片湖水:「如果她是人類,只怕已經不在人世。」
「就算尋到她的埋骨處也好,我就想去她墳前拜一拜。再把這個交還給她。」說著,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顏色如初的紅綢子。
「她當年跟你拜天地時戴過的那塊?」桃夭看著那塊紅綢。
「嗯。」
「給我瞅瞅。」
她握著那塊已有幾十年歷史的綢子,光滑溫柔的觸感依然如少女的雙手一般。
綢子上,還留著一絲只有她才能感受到的氣息——那是一點點淡得不能再淡的妖氣。
她閉上眼睛,「看」向未晴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