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蜉蝣 3(2/2)
他覺得這真是個太好的開始,哪怕每天有洗不完的碗,擦不完的地,劈不完的柴,哪怕每天只有早晚兩餐飯,飯里的饅頭太小,鹹菜太咸,粥跟清水沒兩樣,他還是吃得津津有味。在這裡,他不是任何人的包袱,他只是那個叫小郎的雜役,他覺得安穩。
一個月後,放工錢的日子,他被老闆攆了出去,理由是老闆的女兒說她丟了一隻珍珠耳環,而那天只有他進過她的房間。他笨拙但堅決地辯解,說那天只是把她交給他洗好的衣裳送過去,放下衣裳就走了,莫說偷,他連見都沒見過什麼珍珠耳環。老闆跟他的女兒都憤怒了,連推帶搡把這個跛腳的少年推出了大門,連啐帶罵讓他滾,再不滾就報官抓他。他怕被抓,聽說被抓進官府的人會被打得皮開肉綻,有罪未必受罰,無罪未必被赦,反正人世的規則,他還不是很懂。
他被打出來時,有人圍觀,各張面孔都抱著看戲的姿態。他灰溜溜地爬起來,離開時,有人在背後竊笑:「老劉那鐵公雞,雇雜工從來都不花錢的…這都是第幾個被攆走的倒霉蛋啦哈哈?」
並沒有人關注他的去向與未來,他跟來到這裡時一樣,獨自頂著夜色一瘸一跛地走了。原來,長相跟善良沒有必然的聯繫,他飢腸轆轆地想。
他不再去飯館謀生了,去了一間客棧,主要的工作就是把客棧里的所有垃圾包括夜壺馬桶清理乾淨,搬運出來的垃圾還不能馬上扔掉,他得在熏天的臭氣里從垃圾堆里尋找還有什麼可以再利用的東西,掌柜說最需要注意的,是有沒有粗心的客人把荷包或者別的值錢物當垃圾扔掉,雖然這種事不會太
多,但每一天都不能放棄尋找。他從垃圾里找到過銀手鍊、絲帕,印章…原來粗心的人真的不少。所有東西都交給了掌柜,哪怕一條普通的手鍊都能讓他喜笑顏開,即便他已經夠有錢了。
不過,不到一個月他又被趕走了,原因是他把一錠裹在油紙里的銀子還給了那個帶著病兒去京師求醫的婦人。
肚子餓,得吃飯啊,但是要吃飯的人那麼多,隨便一個地方只要貼出「招工」二字,很快就會人滿為患。他好多次都被擠出來。最後他只能去做誰都不願意做的事,幫街市上那個瘦得像風乾的老臘肉一樣的老頭運送屍體,世上天天都有人死去,不愁沒有生意。但是,做了不到七天,他被嚇跑了,那天老頭讓他大半夜送屍體去亂葬崗,去那裡的路太窄,有一段路連板車都通不過,只能靠人力背過去,他背著那流浪漢的屍體,才走了幾步路就噗通一聲跌倒,沉重的屍體壓在他身上,恰巧一陣陰風掠過,仿佛有人往他後脖上吹氣,他汗毛乍起,拼命掙扎出來跑掉了。但第二天他就後悔了,畢竟老頭沒有虧待過他,運送一次就會付他一次的工錢。他去求老頭讓他繼續做這份工作,但老頭只是斜睨了他一眼,指了指一旁那個矮胖敦實的年輕人,慢吞吞地說:「已經有人替你了。」
什麼時候,連這份工作都變得如此搶手了…
身上本就不多的錢很快花光了,他在熙攘的人流里茫
然張望,難怪狼人要住在深山裡,要在人世中活下去太艱難了。
他偷了一隻燒雞,還沒來得及咬一口,失主就追到了,他直接被扭進了衙門,昏昏欲睡的縣官讓他賠錢,他說沒錢,於是挨了三十大板。
漏水的破廟裡,他趴了三天,在臀部的疼痛中回顧了自己糟糕的一生,得出的結論是——沒必要再活下去了。
左也不對,右也不對,無論做什麼,都是失敗的。
他在餓暈過去之前,看到了一條麻繩。
上吊不知道會不會難受,不過比起回到深山中被豺狼虎豹撕碎吃掉,這種死法可能會舒服一點。
於是他上吊去了,但破廟的橫樑被他吊垮了,沒吃飯還這麼重,也是一言難盡。
活下來的他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標——如何不難受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割腕?太疼了吧…
跳崖?萬一一下子沒摔死…
服毒?連買砒霜的錢都沒有…
要不就靜靜躺在這裡等死?可是肚子餓的感覺太煎熬了…
記得這附近有片湖水,不如投水自盡!噗通一下,一
了百了。
就這樣吧!
他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出了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