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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躉魚(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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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袋被解開,光線自縫隙里鑽進來,有些眼花。

少年稚氣的臉在光影之間晃動,眼睛很亮,像泉水裡被沖刷浸泡了許多年的石子兒,圓潤細膩,光彩但不奪目,無端端讓看見的傢伙覺得,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必沒有一顆犀利凶暴的心。

「阿爹,你走了一個月,就帶了這個回來?」

聲音也好聽,脆生生的,讓它想起聽了好多年的泉水的聲音,不,比那個還好聽。

「傻娃娃,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求而不得的好東西呀!」

罩住所有的麻袋被小心翼翼抽離,它終於完全暴露在暖黃的燈光下,因為頭上貼著一道符,所以它動不了,也不能說,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對父子伏在桌子上,撐著下巴與自己四目相對。

房間裡擺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除了一摞摞都擱出灰來的黃紙,案台上還胡亂放著一圈繞得亂七八糟的紅線,紅線上還綴著髒兮兮的銅鈴鐺,香爐怕是幾百年沒有倒過了,香灰積成了一座小山,三根燒得長短不一的香歪歪斜斜地插在那裡,面前供的也不是哪個神仙的塑像,只是一個普通的木牌,裡頭嵌了一張紅紙,紙上粗筆重墨寫了一個「神」字。

它老早聽說過,對妖怪最不友好的便是世間的術士們,他們鑽研奇術,走遍名山大川,尋找一切可以幫助他們得道成仙斬妖除魔的工具,奇花異草,怪獸靈禽,甚至包括妖怪,一旦被捉住,幾乎都沒有好結局,要麼變成丹藥,要麼變成任由驅使的傀儡法器。

所以,算自己運氣不好?明明已經藏得那麼完美,但還是被這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找到。它聽幽泉附近長居或者路過的妖怪們不止一次說起,能不離開幽泉就別離開,外頭啊,人多,人多的地方危險就多,沒點本事的小妖怪一不小心就會被捉去當下酒菜,反正啊,人類可凶了。

問題是,它的哥哥們覺得自己不屬於「沒本事」的小妖怪,他們常常在幽泉附近的山道里捉弄路過的人類,尤其看見穿得光鮮靚麗的路人,便要故意引來一場雨,將人家淋成狼狽不堪的落湯雞,自己躲在暗處樂不可支。回來後還要跟它吹噓,說人類哪有傳說中的那麼兇惡厲害,不過是連一場雨都躲不開的動物而已。那時它還小,只得了一半人形,腳還不是腳,牢牢生在土裡,最大的消遣只能是聽幾個哥哥們眉飛色舞地跟自己講述他們今天又怎麼戲弄了幾個倒霉鬼,或者伸開自己的雙手,看看有沒有飛鳥或者蝴蝶願意留在它手上跳個舞唱個歌,有時候幾片落葉掉下來它也能玩半天,蹲下來在地上擺成各種形狀。

其實不太記得是哪個時候,它的哥哥們再沒有回來。

只記得頭一天他們還興高采烈地說山路上來了一群人,鮮衣怒馬,很是熱鬧,待他們想想要怎麼捉弄這群人,看是下雨還是扮鬼,反正他們最喜歡看人類驚慌失措的樣子。

然後就沒有了然後,直到它可以離開泥土,以近似於人的模樣到處行走時,哥哥們也沒有回來,問過許多路過的妖怪,都說沒見過,遇到有修養又熱心的妖怪,除了對不能幫助她表示抱歉之外,還無一例外地勸它千萬不要為了尋找哥哥們的下落離開幽泉,留在這裡才能獲得最大的安全,人,特別危險。

它其實沒怎麼想過離開幽泉,因為不認識路,膽子也小,最關鍵的是體力也很差,稍許多走幾步,腳下便同踩了棉花似的,得休息許久才能恢復過來。如此自顧不暇的狀態,一直持續了好多個春去秋來才好轉。

可如今回想,還不如虛弱如從前呢,若是從前,它斷沒有走過石灘的腳力,也就不會發現從陡坡上跌落下來傷了腿的男人,更不會把能止血止痛的草藥扔給他,若以上都沒有發生,它現在還好端端地在幽泉左側第三棵大楓樹下打瞌睡混日子。

那些妖怪們說得不錯,人真的好危險,它以為此生都不會再遇到那個男人,可僅僅幾天後,它就遇到了,還被捉了,一張突然貼到它腦門上的黃紙,然後便是鋪天蓋地下來的大麻袋。

反正它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一種方式離開幽泉,它其實遠遠就看見了那個男人,雖不知他如何找來了這裡,也不知他來幹嗎,它知道的是,一定不能讓這個人發現自己!但是,它明明記得自己變回了一棵楓樹,四周花草又那麼多,長得跟它差不多的小矮樹隨處可見,怎的還是被那個人一擊即中……

現在就覺得頭好暈,麻袋裡空氣不怎麼好,一路上還特別顛簸。

那麼,現在這個地方究竟是哪裡?

少年上下左右打量了它許久,卻有些失望:「阿爹啊,這算啥好東西呀,不就是一棵很矮很小的楓樹嗎?」

「你知道個屁。」中年男人拍一下少年的腦袋,「讓阿爹給你開開眼。」

少年摸著腦袋,撇撇嘴站到一旁,且看他爹如何給他開眼。

此刻躺在桌上,就是一株高不過尺的小矮樹,樹根樹身樹枝都齊全,枝丫間還掛著淡紅的楓葉片,樹頂上貼著一道黃紙做的符。

男人轉身從神案上取了一截紅線過來,小心地將小矮樹圈在其中,又捏訣對著紅線念了幾句咒語,隨後扭頭對兒子一笑:「小子,看清楚了。」

話音未落,他唰一下揭走了樹上的符紙。

父子二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石破天驚的一刻。

呱……呱……

屋外池塘里的青蛙叫了好幾輪。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阿爹……好像……還是一棵樹呀?!」

男人揉揉眼睛,又戳了戳躺在桌上一動不動的小矮樹,終於確定了那還是一棵樹。

「這……」男人皺起眉頭,又用力戳了戳它,「喂喂!睡著啦?」

一動不動,再戳,還是不動,繼續戳,就是不動。

少年看向父親的目光終於轉向了不信任與失望,並透出一絲「我老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意思。似乎這個當爹的也不是第一回幹這種烏龍事了。

男人撓頭,又用力咳嗽幾聲掩飾自己的尷尬,什麼都可以丟,但怎能在兒子面前丟了面子……他皺眉,眼珠一轉,突然從腰間摸出一個火摺子,在小矮樹前晃了晃,點燃,湊近它:「再跟我裝死,就燒掉你的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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