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鎮水(4)(1/2)
天已微明,白雀河畔風聲如泣,一天之中最寒冷的,當是此刻。
戴斗笠披蓑衣的傢伙,仍安坐於石上,那釣竿所及之處,是不結冰的,至於有沒有魚倒不重要了,反正,他從來也不是為了魚。
桃夭圍著那石頭釣翁來來回回觀察了好幾圈,又使勁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方才嘖嘖道:「果真是一隻鎮水呢,身上這萬年不變的陳味兒……」
司狂瀾站在離青石三步開外的地方,打量著石頭釣翁,並不言語。
「你一定不知何為鎮水。」桃夭瞟了司狂瀾一眼,「天界犯輕罪者,罰入人間為鎮妖,保方寸平安,刑期不滿不可移,不可言,思己過。」
「鎮妖?」司狂瀾笑笑,「倒是頭回聽說。」
「鎮妖只是個總稱。」桃夭撇撇嘴,「會被罰到人間當鎮妖的,幾乎都是天界的神鳥靈獸或者沒什麼品級的小仙吏之類,罰來守河的,便是鎮水,罰去守山的,便是鎮山,運氣再差些的,便去鎮墓了。平日裡你們在山水之地若見了什麼不知來歷的石獸鐵牛啥的,十之八九都是天界來服刑的倒霉鬼。鎮妖們形態不一,但無論它們以何種形態存在,都是不可自行移動,也不能講話的。你看,這樣生活成千上萬年,還不如一刀宰了痛快。」
司狂瀾卻笑著搖搖頭:「未必如你所想,我看這鎮水的日子倒是過得十分悠閒自在,有陽光月色,有山河四季,無須與人爭鬥競逐,只留歲月安穩,多少人羨慕不來。」
桃夭白他一眼:「差些忘了你跟它們一脈相承,看兵書可以幾個時辰紋絲不動,那以後你乾脆改名叫鎮宅算了。」
撲哧,一聲輕笑自虛空而來。
「誰?!」
桃夭警覺地回頭,卻見那從頭到尾對他們的到來都毫無回應的石釣翁竟伸了個懶腰,旋即另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虛影自他身軀分離出來,輕飄飄地落到他們面前。
「本無意相見,但既是桃夭大人,於禮也當出來道個謝。」虛影言畢,果真雙膝落地,對桃夭行了個大禮。
突如其來的一跪,反倒叫桃夭不好意思起來:「無須如此大禮。我該謝你才是。」
虛影仍是踏踏實實跪拜完畢,又道了一聲多謝,方才起身,認真道:「我已表了謝意,若桃夭大人要謝我,無須行此大禮,應承我一件事便可。」
「啊?」桃夭剛對他存下的好感轉眼就沒,叩頭謝恩這種事原來還得輪著來呢?問題是她謝他是應該,他謝她又為何?
她又上下打量對方幾眼:「先說說你為何謝我?難道我們不是這一刻才剛見面嗎?」
虛影看著身旁那條日夜相對的白雀河,緩緩道:「錦鱗河水日漸枯竭,乃我所為。楓生欲引水解困,傷她皮肉的也是我。鎮水力量有限,真身無法離開白雀河。」他停住,語氣突然冷涼決絕起來,「若要躉魚伏法,靠一己之力實難施展。今日若非桃夭大人出手,那妖孽不知還要生禍到幾時。許人虛假之像,騙那楓生小妖消耗性命為它求雨蓄水,著實該殺。」
聽罷,桃夭不發一言。
若這樣的話……一切便好解釋了。
恰好一陣風過,瞬間吹散心頭疑問。
桃夭雖然對「出手」兩字有點尷尬,但想想也不算無功受祿,若非她將躉魚逼上絕境,這妖孽也未必會死得如此徹底。
「那隻躉魚年歲不大吧。」桃夭忽然問。
「二十年前,回龍村全村因疫病亡故之後,所有屍體都被燒成灰,撒入錦鱗河中,翌年,河中便生出了這隻妖孽。」虛影嘆氣,「楓生從未有離開回龍村的意思,不論此地是村落還是廢墟,我常見她獨自行走於河畔,口中念念有詞,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將自己扮成明善的樣子,自己摸摸自己的頭。那些日子,她不是在白雀河回憶明善抱著她逃命的過往,便是在錦鱗河前的野草叢中昏睡。我以為時間總能治好她,卻未料到被躉魚乘虛而入,那妖孽應是早就看中了她,亦知她心結所在,小小一場幻術便讓她死心塌地,甘願耗盡性命為它保住本就開始枯竭的錦鱗河。我看在眼裡,卻做不了什麼,眼見楓生一日弱過一日,我只得橫下心來,哪怕又犯天條,也要盡力讓錦鱗河枯竭得更快,只要河水一枯,躉魚根基不穩,必亡,唯有如此方能阻止楓生繼續送死。」
司狂瀾聞言,不禁面露讚許之色:「如此說來,那躉魚也是十分厲害了,誕生區區數年便有造幻境惑人心的本領,連我們這些外人都差點以假亂真。」
「哪有那麼厲害!」桃夭白他一眼,「不用想也知這隻躉魚頂多給楓生一個人造出個活生生的回龍村,為了能讓我們倆也看見,它可下了血本的,得耗費多大元氣才能同時影響到我們,做戲不做足,怎能騙我們替它對付白雀河的『河妖』。論起妖怪,你就是個外行人。這就叫厲害的話,你讓真正的大妖怪們臉往哪兒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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