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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絳君(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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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那天洪姑姑讓他去集市上打酒,可能這輩子他跟蘇勝的交流都只能僅限於在她路過時高傲又不屑的一瞥。

那天微冷,下雨,各色紙傘在雨中或快或慢地移動,他一手舉著傘,一手拎著洪姑姑的酒壺,只想著快些回去,地上積水太多,看吧,前天才洗過的鞋子又遭殃了,才一抬頭,不遠處的雨水裡劃出來一個單薄的人影。那是一間堆滿各種貨物的門庭寬闊的商鋪,生意做得很大的樣子。蘇勝是被人直接推出來的,幸好她還有些拳腳底子,勉強穩住了身子,隨後被扔出來的是一摞包得很仔細的禮物,跌在水坑裡,轉眼濕透。

「劉老闆,我很有誠意的,您的貨交給我們保證萬無一失,求您了,給我們一個機會!價錢我只收別家鏢局一半!」

他習慣了她從他家門口經過時略略趾高氣揚的樣子,從未見過她滿臉堆笑,在極度不禮貌的對待下依然努力討好他人的卑微之態。

「都說了不用你家,也讓你別再來了,更別送我這些不值錢的破玩意兒。」屋檐下站了兩個人,為首的中年男人胖得像個發麵饅頭,總讓人擔心那身價值不菲的綢衫會不會被他撐破,旁邊那低眉順眼的小廝在她面前也突然找到了高人一等的時刻,跟著主人家斥責:「你也不看看你們鏢局如今是個什麼光景,你也不看看你是誰,誰會找個娘們兒押鏢!說出去不讓人笑掉大牙!」

她攥了攥拳頭,雨水順著每根頭髮絲落下來,但仍撐住笑臉,對那胖子彎腰作揖道:「還請劉老闆看在家父面上,給個機會,我們一定……」

「要不看在你爹面兒上,你連見我的機會都沒有。」胖子不耐煩地打斷她,一雙小眼睛又在她身上來回掃了幾遍,譏笑道,「我看你模樣還算端正,給你指條明路,回去快快將鏢局解散,趁自己還沒人老珠黃趕緊找個相公嫁了,既是女兒家就別老想著摻和男人的事兒了。再耗下去,孤獨終老病死街頭這種慘事你擔不起。」說著說著,他臉上飄出輕浮的笑,「我最近正有意納妾,看在跟你爹有那麼點交情,要不……」

「告辭!」她終是不想笑了,拂袖而去。

雨水越發密集,她不打傘,走得又快,根本不考慮前頭有沒有障礙物。

「雨大,走路小心。」他在她與自己擦身而過時,適時把胳膊橫到她面前,「傘你拿去。」

她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卻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一把推開他的好意:「不必。」然後果斷繞過他,乾脆跑了起來,很快消失在雨水泛濫的街頭。

他不追,知道追不上,只調頭回到那鋪子前,一把抓起躺在水裡的禮物,甩了甩,小心挪到傘下,在胖子跟小廝奇怪的眼神下快步離開。

以為要去到她家才能歸還,不曾想半路便遇到了。

那是往她家跟他家必經的一條山路,路上有個一年四季都有野花開放的窪地,連冬天都不例外,只是冬天的花數量不多,顏色也單調,只剩白色一種,遠遠看去像零星的雪,也說不出品種,只知它們足夠倔強,冬天也不肯閒著。

她獨自坐在窪地前的大石頭上,望著前頭髮呆。

雨停了,可她還是個落湯雞的樣子。

他走到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小聲說:「蘇鏢頭,你還是快回去換下濕衣裳吧,天寒,你這樣容易病。」

她略一愣,旋即頭也不回道:「我瞧見你手裡有酒?」

「有!」他立刻把酒壺遞過去,「你想喝?也對,酒能禦寒,你先喝兩口驅驅寒氣。」

她毫不猶豫拿過酒壺一通猛灌,然後差不多把吞進口中的一大半酒都吐了出來,咳嗽得眼淚都出來,一邊吐舌頭一邊說:「好……好辣……」

「原來你不會喝酒啊。」他被她的樣子逗樂了。

酒壺被扔回給他,她擦擦嘴,自嘲般道:「所以連借酒澆愁都沒資格,算了,不喝也罷。」

「你被酒嗆到的樣子很可愛啊哈哈,跟你平時一點都不一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會這樣說,但就是覺得她剛才的樣子跟世上任何一個鬧脾氣的小姑娘沒兩樣。

她的臉有點紅,大概是被嗆的,沒好氣道:「我平日裡什麼樣子,現在還是什麼樣子,走鏢的人哪來什麼可愛不可愛。」

「也是,鏢師太可愛的話,說不定會被賊人一塊兒搶回去當壓寨夫人。」他認真地想了想,「你以後還是不要喝酒了。」

「我會學。」她瞪他一眼,「江湖來去哪能一點酒量都沒有。」

「鐵了心要撐住家業?」他問,輕輕嘆了口氣,「如你所見,前頭的路不友好。」

她一怔,忽然笑出來,說:「我爹跟別人不一樣,對自己只有一個女兒這件事一點都不遺憾,我的拳腳功夫都是他親自教的,可他也找了繡娘教我女紅刺繡,讀書識字也從不懈怠。有人說我爹多此一舉,女兒早晚嫁人,會點針線活兒不就夠了,何必多費心。」她看著他,「你知道我爹怎麼說?」

他搖頭。

「他說,跟押鏢一樣,我們唯一的目的是保證貨物一路安全,女兒也一樣,她只要能安全長大我的目的就到達了,至於要走什麼路,取決於她自己的意願,而不是她的性別。」漸起的暮色融進她的眼神里,「別人以為我爹一定死得轟轟烈烈,鏢師嘛,風裡來雨里去,刀頭舔血也免不了,可他既不是死在跟山賊的搏鬥中,也不是得罪了什麼人被仇家暗算,他就是長年奔波勞累,積下了毛病。在押鏢這件事上,他總說能早不能晚,不但要保障貨物的安全,還得念著僱主們急迫的心情,哪怕天上下刀子都不能在行程上有任何耽擱。他當鏢頭這些年,接下的活兒沒有一單是延誤了時辰的,帳目也算得清清楚楚,該取多少酬金便是多少,不該拿的一分不貪,該拿的少一分不行。」她笑笑,「作為鏢師,我爹的一生其實很平淡,都沒有多少值得被說道的精彩場面。可震霆鏢局的名聲是好的,僱主們沒別的誇讚,獨放心二字。我覺得吧,只要鏢局還在,我爹的好就一直在。我拼命抵抗那些試圖阻攔我的東西,也不知是在跟誰較勁,但我自己願意,我就是不能跟我家的鏢局分開。我覺得只要我還在拼命,震霆鏢局就不會完蛋。」

她應該是很久很久沒有對誰說過這麼多這麼長的話了,每個字都在心裡憋了許久的樣子。

他默默聽完,想了想,說:「要不要去廟裡燒燒香,求神仙保佑你們鏢局生意興隆?」

她哈哈笑出來,白他一眼:「我以為你要給我什麼高人一招的建議。」她深吸了口氣,起身道:「東家不做做西家,姓劉的不行,還有趙錢孫李,我一家一家去找,總能得個機會。」

「那……你加油!」他打量她一番,剛剛那劉胖子說得也不錯,雖然總穿得不像個女兒家,但她始終是個不難看的姑娘,五官雖不驚艷眾人,但眼神總是異常堅定,連看不起人的樣子都是正大光明的。雖然跟她不算太熟稔,可這樣一個姑娘,孤獨終老病死街頭之類的詞實在不該出現在她身上。他忍不住又道:「若哪日你得了心上人,不管他願不願意,只要你喜歡,我保證把他押到你面前,此生不分離。」

聞言,她皺眉,不屑道:「少拿你們押婚人那套把戲往我身上來,說實話我真不太看得上你們,婚嫁之事本該自願,你們硬把男女湊到一起,還拿這賺錢,實屬不該。」

他尷尬地撓撓頭:「我是好意。」

「不必了。」她哼了一聲,轉身離開,臨走時拋下一句話,「以後有什麼東西是這兒沒有的,吱個聲,我若走鏢去外地,可以幫你帶回來。」

他愣了愣,這是不是代表她其實沒那麼討厭他?

「喂喂,你的禮物啊!我撿回來的別浪費啊!」

「不要了,送你了。」

遠遠的她傳來的聲音,好像又恢復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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