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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鎮水(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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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落水。

桃夭下意識地吸氣,卻發覺吸進來的不是水,而是……沙子。

等等,那個死胖魚不是跳起來把河面的冰都砸垮了嗎,那沙子是什麼?

她用力晃了晃腦袋,才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熾熱的硬地上,也不知這塊地缺了多久的水,龜裂得快成了一張蜘蛛網。

天上是太陽吧,又不是很像,因為那麼那麼紅,紅得邪氣,但又特別亮,投下來的每束光都想把你燒死似的。

桃夭坐起來,覺得撐在地上的手掌都被灼得發疼。

這不該是錦鱗河下的世界,她起身,眼睛被頭頂的光線刺得發疼,好一陣子才勉強適應下來,環顧四周,除了龜裂到不行的土地,遠處似有一座城郭,灰灰黑黑的,在詭異的光線下散發著不友好的氣場。

除了那裡,四周別無他物,只有無窮無盡的荒蕪,根本看不到邊界,雖然有風,但毫無涼意,一叢一叢地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將乾燥的沙石卷得無家可歸。

怕是中了躉魚的必殺技了,天曉得那妖孽在臨死前憋了一個什麼大招,桃夭調勻了呼吸,強迫自己鎮定,連最初的怒氣也不得不收斂起來,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次是自己大意疏忽,也衝動了。

這是躉魚最擅長的幻境,一定是。

可是柳公子不在,像他那種連黃泉亡者之地都能來去自如的大蛇妖,最擅長的就是突破各種試圖困住他的壁壘,幻境應該也不在話下。再不濟,心地澄明的磨牙來念念經也行啊,說不定就境由心轉尋得破解之法,哎呀還是算了,上次溫山海事件他也搞得挺狼狽,這種情況他還是不出現最好。那……如果司狂瀾在的話,他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劍,好像也蠻厲害的樣子,三兩下就破了沈家的幻象。可是他也不在啊……在也未必會管她,一個連烤肉都不讓她吃好的死男人。

桃夭用力甩了甩腦袋,這才多久,怎的就被曬糊塗了一樣,腦子裡都亂七八糟在想些什麼。

幻境最大的力量,不過是讓當局者迷,不得出路。

但總不能一直待在原地,她想了想,決定往城郭而去。

只是,光靠走路真的很累啊,主要是熱,且干,每寸肌膚都在迅速脫水一樣,人不吃飯能活好幾天,沒水喝那真是會速死……但放眼四周,連一株野草都沒有,荒地之上除了她,沒有任何別的生命跡象,食物跟水,只能是想像。

地面不但燙腳,還凹凸不平,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好幾次差點崴到腳,有那麼一次,整個左腳不小心卡進了地上的裂縫裡,拔出來時,腳踝上居然卡著一截白森森的掌骨。

桃夭皺眉,用力一跺腳,白骨散落開去,剛好一陣狂風襲來,飛沙走石之勢,幾根無主白骨更是輕如草芥,被卷裹著去了不知哪個地方。

而狂風委實討厭,稍不留神便被迷了雙眼,桃夭捂住眼睛蹲下身子,好一陣子才等到四下平靜,這才放開手,眨巴眨巴幾乎要流淚的眼睛,又呸呸呸幾口吐出灌到嘴裡的塵土。

想不到胖魚還有兩把刷子,幻境體驗十分真實呢。

她哼了一聲,又下意識地朝剛剛陷住她左腳的裂縫裡看去,頓覺有異,她乾脆趴到裂縫前,整個臉幾乎貼到裂縫上,旋即,倒抽一口涼氣——裂縫之下並非泥土,而是一片被赤紅岩漿包裹的河流狀物體,用一種極緩慢而沉重的速度流動,數不清的白骨遺骸在其中翻滾沉沒,看似溫度很高,實則冷入骨髓,跟地面上的溫度天差地別,一眼看去,竟很難判斷這條「河」離地面有多遠的距離,眨眼間很近,驟然又很遠,根本判斷不出它有多深多寬多長,只知看得越久,爬到背脊上的一股寒氣便越囂張,越令人難受。

桃夭猛抬起頭,閃到一旁,實在不願再往縫隙里多看一眼,素來不在任何詭異事前失態的她,額頭居然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微微喘著氣,扯起袖口趕緊擦掉汗珠,又本能地四下看看,確定的確沒有他人在場之後,才稍微定下心來。剛剛自己那模樣,斷不能被第二人看見,否則桃都的桃夭就真的尊嚴全無了。

一骨碌爬起來,她深吸口氣,忍住愈發嚴重的灼熱與乾渴,加快速度往那城郭而去。

可是,離城郭越近,腳下便越不對勁。

疼,越來越疼。

桃夭停下來,往腳下一看,原本只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不知從幾時開始,漸漸冒出了銳利的石針般的玩意兒,起初還比較短,一腳踩上去未必有太大感覺,頂多以為被石子兒硌了腳,不曾想越跑越疼,若是哪個皮粗肉厚反應又遲鈍的,再沒頭沒腦跑下去,腳底板被扎穿是早晚的事。

此刻,她小心翼翼地將兩隻腳擺放在石針之間的空隙里,又觀察了一下前路,那城郭已在眼前,甚至已經能依稀看到那扇緊閉的城門,只是通往那裡的路實在是越來越不好走,越往前,石針的長度越長,分布也越密集,再不留神的話,怕被扎穿的可不是腳底板這麼輕巧了。

這般情形委實少見,話說什麼見鬼的土地能長出這般的石針來?!桃夭雖然躁怒,卻不敢亂發脾氣,現下也只能穩住身子,從石針之中找出能走的路來,一點點往城郭靠近。

身體裡像有一把火越燒越旺,可背脊上又始終爬著一股寒氣,冷熱皆在折磨人,好幾次桃夭都差點踩錯了路,虛驚之中,終於走到了城門前。

兩扇漆黑高聳的黑木大門嚴絲合縫,面上雕滿看不出門道的花紋,說是花紋,又像亂塗的符咒,不知這城門在此地矗立了多久,只見它身上每道紋路里都是風沙的痕跡,沒有任何光澤,黢黑木訥,即便拿最亮的光源去照它,也照不亮的,就是這般深不見底的感覺。

城門頂上還刻了字,不知是刻太淺,還是被經常撲面而來的沙土蓋得太嚴實,只依稀能辨出最後一個字——獄。

獄?!

莫非這城郭竟是一座監牢?

桃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心想這四周的異狀倒也合了這個「獄」字,若不是為防止囚犯外逃,何需大門緊閉,何需密密麻麻的石針,雖知此地是幻境,但幻境亦由現實而生,世間必有一處地方,與此地半斤八兩,再看這四周惡劣之極的天氣與環境,確實不是為尋常人準備的居處。

好你個死胖魚,居然怨毒至此,把我往這樣的人間地獄裡送!

桃夭一邊罵它不得好死,一邊橫下心來,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走到了城門前。

真的好高好大的兩扇門,想望到頂,桃夭的脖子都仰疼了。

不過,門後似乎有動靜,聽起來頗為喧譁,仿佛背後藏了一個市集。

她走上去,雙手放在城門上,正打算將耳朵貼上去,卻發覺手下感覺不對,看起來實實在在的城門,一碰到她的手,便蕩漾出水波般的紋路,撐在上頭也跟撐在一團若有若無的水流里似的,連城門顏色都變了,從黑不見底變成了一片清水,是真的清水,因為能透過它看到門後的一切。

真的像個市集,只是所有的房舍都是令人不安的赤紅色,又透著隱隱的黑氣,造型也與外頭尋常建築不同,每處都是四四方方,並且沒有窗戶,乍眼看去,仿佛一個個被潑過血的巨大箱子,壓抑地疊加在一起,光是看一眼都憋屈得厲害,若是住在這樣的「屋子」里,早晚失心瘋。

一條同樣赤紅色的路將房舍一分為二,地面凹凸不平,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死了般躺在一側,每個人身上都裹著烏雲般的黑布,每走一步都散出黑氣似的,整個人被遮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清臉,連性別年紀都看不出來。

城郭里其實很「熱鬧」,除了自顧自行動的,還有打架的,被打的人死死趴在地上,懷裡不知緊緊抱著什麼,身旁那十幾個人完全不留情,拳腳如雨點而下,有人手裡甚至有刀,若不是被打者還有一點點身手及時避開,那刀刃早就砍進他的頭顱或者脖子了。

「救我……救我!!」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人,終於爆發出帶著哭腔的聲音。

咦,居然是個姑娘的聲音。

可是哭喊呼救有什麼用呢,那些人分明就是要取她的性命呢。

眼見她好不容易從人縫中逃出來,拼盡最後的力氣跑到了城門前,拼命砸著門,大叫:「開門!開門!我要出去!我撐不住了!」

黑布遮住了她的臉,但不妨礙桃夭感受到對方的絕望與恐懼。

真是倒霉哪,一個女娃娃居然被一群人圍毆,得多大仇怨才有此遭遇。

「救我!求求你了!無論是誰,救救我!」

姑娘哭聲更甚,著實令人不忍,再看她身後,那撥窮凶極惡的人已然追到面前。

唰!

惡狠狠的刀鋒劈過來,一門之隔的桃夭都下意識地縮了腦袋後退兩步。

分明覺得自己額前的髮絲都被殺氣掀動了,奇怪了,這城門對她而言,僅僅只是個虛無的擺設嗎?不過幻境嘛,什麼怪事都可能。

她又上前一步,此刻門後的姑娘已被踢倒在地,那些身形皆比她高大的對手根本沒有憐香惜玉的覺悟,下手反而比之前更狠,她也反抗,但相比於攻擊,這反抗就忽略不計了吧。

從頭到尾她都死死護住抱在懷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真讓人好奇。

萬一她要是真被打死了,豈非永遠都不知道答案了。縱然是個幻境,她也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這麼一想,桃夭突然動了心念,就在裡頭的姑娘被一拳打到地上,背靠著大門無退路可逃時,她突然屏住呼吸,將全身力氣灌注於右手,嗨一聲大吼,像個武林高手似的,一拳擊在門上,卻不料用力過猛,連帶著自己的大半個身子也跟著衝出去,居然輕輕鬆鬆地穿過了城門,以下半身在門外上半身在門內的姿態,出現在門後所有人的面前。

但哪裡顧得上多看,她一把拽住姑娘的手,說:「跟我走!」

然後心裡祈禱這扇門仍能保持她來時一樣的脾氣,不然回去時萬一不「虛無」了,她不就被卡住了嗎……這種事故想想都無比丟人呢。

還好,沒丟人,她順利地縮回了身子,同時也順利地將姑娘拖了出來。

想來是日子過得太差,雖看不見姑娘的身形,也能斷定她真是相當瘦弱,拖她出來幾乎沒用什麼力氣。

她們全身而退的同時,幾把刀同時砍了過來,卻只聽得桌球幾聲,砍到的只是堅硬厚實的木門。

憤怒的咆哮隨之響起,裡頭的人對這扇門無計可施。

桃夭鬆了口氣,站起身,對面前這個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姑娘說:「沒事了,他們出不來。」

「謝謝……謝謝……」姑娘使勁磕頭,「謝謝神仙救我!」

「我不是神仙,只是過路人。」桃夭伸手去扶她,「還能起來吧?」

「謝謝神仙救我!」她怕是驚嚇過度,只會說這一句,身子還是抖,扶她也不起來。

「唉,行吧行吧,我是神仙。」桃夭無奈,「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何會被追殺?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不能到這裡來!永遠不能來!」她哆嗦著,越發語無倫次,「要活著,活著才能出去!一定要活著!」

這孩子,被嚇成什麼模樣了……也是可憐。

「你會活著的,我不是把你帶出來了嗎。」桃夭摸摸她的腦袋,又調侃道,「裹著這麼厚的衣裳,不熱嗎?」

「我出來了嗎……出來了嗎?」她突然開始低低地啜泣,然後緩緩站起來,低頭看著腳下,看了許久,突然不顧一切地朝前奔去。

「喂!你等等!」桃夭被她突然爆出的力氣給撞了個踉蹌,這孩子真是瘋了,看不見前頭的路全是石針嗎!

她真的是看不見,或者根本就不在乎了,奔跑出去的每一步,都該是扎心的疼痛,地上的石針毫不留情地扎穿了她破破爛爛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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