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咸鼠(2)(1/2)
「唔唔,味道還可以,不錯不錯。」
小孩腦袋那麼大的鹽罐里,咸鼠一頭扎在鹽巴里大快朵頤,只看到個毛茸茸的屁股露在外頭,不多時便將一罐鹽巴吃得一粒不剩。
桃夭咬著一顆野草,了無生趣地望著面前結了冰的小河——實在不能原諒自己啊,布囊里隨便一顆小藥丸就能讓它消失得一根毛都不剩,自己明明是要拿藥的,可為何拿出來的是錢呢?拿錢也就罷了,為何還真去給它換了一罐鹽回來呢……說好不投降的……唉。
咸鼠躺在空罐子裡打了好幾個飽嗝,這才有了力氣,心滿意足從罐子裡飄出來。
「不少妖怪說你是個惡婆娘,你知道的?」它飄到她面前,吱吱笑出來。
她白它一眼:「所以你現在無比感動於我的溫柔善良,並且覺得那些妖怪都是瞎子。」
「不啊,你真的很兇惡。」它坦白道,「但你還是請我吃鹽了,所以以後再碰到這麼說你的妖怪,我會跟它們說這麼兇惡的人也拿我沒辦法,所以你們這些自以為比我厲害的傢伙們在我面前還有啥可臭美的!」
「你這是什麼鬼邏輯!」桃夭哭笑不得,拿指頭對準它腦袋一彈,跟彈個棉花球一樣,眼見它在空中翻了好幾轉才停下。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又飄回來道:「我說的有錯?」
「你開心就好。」桃夭吐掉野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巴,又看看天色,「你說你餓,鹽巴請你吃了,你說你累了飛不動,我也把你送到你家附近了,以後不准再纏著我,更別跟任何人說見過我!」
「可我要是還吃不到眼淚怎麼辦?」它急急擋到她面前,生怕她走了,「鹽巴只能暫時果腹,天天吃鹽巴我會掉毛,還會呼吸急促,很難受的。」
「怎麼辦?」桃夭沖它咧嘴一笑,鼓了幾下掌,「那我真該替你選的那個人放鞭炮慶祝,你們咸鼠就見不得人家開心快樂,成天盼著人淚流成河,你要天天這麼餓著,說明那人的日子幸福。反正你又餓不死。」
「他幸福個鬼啊!」咸鼠沮喪無比,如果它有手,肯定要扇自己兩個大嘴巴,「我也沒想到當年我以絕頂的速度從那一群同類里殺出血路選定的人,結果會是這樣……」
聞言,桃夭頓時生了幾分好奇心:「結果怎樣?」
「結果……你跟我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反正你也閒得很。」它眨巴著米粒兒大的眼睛。
「我閒得很?」桃夭指著自己,「你可知此刻有多少妖怪盼著我救命?」
「那你不還是在洛陽城裡一個人吃麵。」它不服氣,「還跟我糾纏了好幾個時辰!」
桃夭一口氣哽在喉嚨,請客吃飯送客到家後換來的評價居然是糾纏?一隻小屁妖怪竟敢把這個詞用在她身上?
「走吧走吧,我家就在前頭,過了那座石橋便是。」它根本不在意她此刻的心情,轉身朝前飄去,「瞧你一個人到處閒逛也挺可憐的。」
別再說了,再說你就真的要死了。
桃夭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地把取毒藥的手壓了下去。
想想桃都里的妖怪們,哪個見了她不是唯唯諾諾,敢同她較勁的,那也是自帶毀天滅地真本事的大妖怪。那麼,人界的妖怪是不是很容易活成脾氣跟本事成反比的樣子?大概還是欠收拾……
從洛陽城南郊的這條無名小河到走過前頭那座石橋,再經過一座名為「明鏡寺」的小廟,便看見一座搖搖欲墜的草廬。總之這段並不算太長的路上,桃夭認真規劃了至少二十種收拾咸鼠的方法。
離草廬尚有十幾步距離,便聽到裡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走近,四面空空只有個頂子的破爛地方里,唯一像樣的便是一床還算乾淨的藍底兒棉被,棉被下躺了個銀髮凌亂皺紋滿面的老頭子,似在昏睡中,臉上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紅氣,時不時咳嗽一陣子。身旁不遠處,架著一口裡外都燒得漆黑的鐵鍋,鍋里也不知是燒的水還算湯,懶懶冒著熱氣,下頭的炭火燃得半死不活。
草廬之後是一面深灰圍牆,延伸頗長,上頭爬滿枯藤,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正對著草廬的位置,露著個兩尺高的洞,大概是被野狗扒出來的,透過這洞口隱約可見牆後密集而蕭瑟的野草。
咸鼠落在那老頭身上。
桃夭指了指老頭,拿眼神問它,這就是你當年選中的人?
咸鼠點頭,嘆氣不止。
難怪連鹽巴都吃不上……
只有要飯的才會住在這樣的地方吧,人到暮年卻無處棲身,此生也是夠潦倒了,一想到這隻對她大不敬的咸鼠居然是這樣的運氣,桃夭「撲哧」一聲要笑出來,但馬上捂住嘴,怕吵醒那病中的倒霉鬼。
可這樣的人,居然不哭……咸鼠雖以眼淚為食,但食量並不大,據說一滴眼淚十年不飢,鹽巴雖然也咸,但吃再多也比不得眼淚,這隻咸鼠餓成這樣,說明這人至少十年不曾落淚。一個把日子過成這樣的人,十年不落淚,也是罕見了。
桃夭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回頭,一個中年僧侶提著竹籃往這邊走來。
是那明鏡寺的和尚吧,他抬眼一見桃夭,愣了愣,施禮道:「敢問這位女施主有何貴幹?可是曲施主的親友?」
「他姓曲啦。」咸鼠插嘴道,「和尚是來送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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