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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孰湖(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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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成州的府衙內呆了快三個月了,就想知道那樁人命案有什麼進展。

成州的舀泥河邊,有人親眼見著天上掉下來個人,摔在河灘上,生生摔死了。

這件奇案立刻傳遍了整個成州,大家都嚇壞了,人又不是鳥,怎麼能從天上摔下來。

府衙里也亂了章法,查了好些日子也沒個頭緒,直到前幾天才確定了死者的身份,不確定倒還好,確定了之後就更頭疼了,因為死者並非成州人士,家在離成州千里之外的項城,並且死者家屬非常肯定地告訴他們,死者摔死前一天還在家中好端端地跟大家喝酒,一夜時間,身在項城的人怎可能死在成州的河邊?

這件案子,遠遠超過了他們能處理的範圍。

它在府衙里又呆了好幾天,聽到他們說,經過查訪才發現,這些年類似的案子時有發生,全國各地都有,受害者都是被摔死在離家千里之外的地方,但哪地官府都沒能破案擒凶,甚至連點有用的線索都沒發現,最後大家的處理方法也一樣,封存卷宗,不了了之。

成州的府衙也沒有奇蹟發生。

它確定再等下去也沒有結果,卻暗自鬆了口氣,悄悄離開了府衙。

河灘上,命案現場留下的血跡還在,浸在石頭裡,已經發黑了。

它偷偷去看過受害人,跟之前的受害者們一樣,在血肉模糊的屍體上,它清清楚楚地嗅到了那個傢伙的味道。

它一面憤怒於那傢伙竟然還在幹這樣的事,一面卻又生怕他人查出端倪,對這傢伙趕盡殺絕。

寒風吹過,它抬頭望天,大吼:「你瘋了嗎?!你到底在幹些什麼?!」

世上除了它,再沒有誰能聞到那個傢伙的味道,因為它們是孿生兄弟。

所有的孰湖都誕生在崦嵫山的石海中,那真是一片石海,大大小小的石頭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個孰湖母親都會把卵產在石頭下,剛出世的卵只有一丁點大,從石頭下的縫裡滾落進去,然後一天天長大,直到把壓住自己的石頭頂開,小孰湖們才能破殼而出,如果這個卵不夠強壯,長得不夠好,無法推開壓住自己的石頭,那麼就意味著它還未出世便被淘汰了。

它覺得,如果沒有這孿生弟弟,自己肯定沒有破殼的機會。

從破殼那刻起,它跟弟弟就差了好多,弟弟的體型起碼是它的三倍以上,跟在弟弟身邊的自己,橫看豎看都像個可憐巴巴的小跟班。隨著時間的流逝,弟弟越長越健碩,雖然跟最強壯的同族們相比還有些差距,但在它眼裡,弟弟已經足夠它羨慕了。

成年之後,孰湖們就會離開崦嵫山,往那五光十色的人界而去,那裡有無數的人與物可以被它們馱在背上,穿山越嶺、上天入地,在飛行與奔跑中尋找樂趣與存在的意義。

而它比較麻煩,飛又飛不高,跑又跑不遠,每次都遠遠落在弟弟後面。

它一直覺得它們兄弟倆感情很好,崦嵫山的孰湖裡從沒出過雙生子,幼時跟同族們打鬧,它總因為身體弱小而被別人欺負,有一回甚至被它們一屁股坐在頭上,又推不開掙不脫,差點就窒息而死,幸好弟弟趕來,一個人打跑了三個,把它救了出來。

從此,它都不敢離弟弟太遠。

可是,孰湖並非群居妖怪,一旦離開崦嵫山,就代表了各奔東西。

但它們兄弟倆並沒有分開,在來到人界的頭一百年裡,它漸漸習慣了馱著那些將死之人的魂魄去到他們想去的地方,而它能馱得動的,也只有這個。弟弟不一樣,它曾經從洪水裡馱起兩個人,送到安全之地後,又返回去馱起更多的人,而它能做的,只能是從水裡撈起一兩件衣裳,或者給他們弄回幾個野果子。

一百多年過去,它還是沒有任何長進,只有魂魄,是它馱得最得心應手的。

弟弟說要離開的那天,天氣特別熱,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它有點傻地站在陽光里,問:「是不是我拖累你了?」

弟弟想了想,說:「你就這樣過下去吧。」

它覺得自己肯定是被嫌棄了:「我一直在努力,我……」

「我要走了。」弟弟打斷它,又看了它一眼,「別跟來。」

「我……」

它只吐出一個字,便沒辦法再說下去了,因為弟弟已經毫不留戀地離開了,矯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熾熱的天空里。

它其實很怕熱的,但那天它覺得不熱,心裡好像灌了風,涼嗖嗖的。

回來的路上,它反覆跟自己說不要難過不要牽掛,畢竟它們兄弟倆都長大了,弟弟那樣的孰湖,確實不應該總跟自己這樣的哥哥在一起,它應該像其他很厲害的同族那樣,做一個可以身負千斤但仍可自由來去的妖怪孰湖。

幾百年很慢,又很快地過去。它數不清自己馱過多少魂魄,其實也是很忙碌的,畢竟走向生命盡頭的人那麼多,而他們每個人的心目中,又藏著那麼多的回憶與牽掛。偶爾閒下來時,它會蹲在某間宅子的屋頂上,看著月亮發呆,順便想想那個傢伙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幾百年了,這些摔死的人,是它得到的,與那個傢伙有關的唯一線索。

可是,不該是這樣啊。

它開始尋找那個傢伙,又是幾十年,其間與那個傢伙有關的命案,沒有停止過。

終於,在它鍥而不捨的尋找下,一年前,分散幾百年的兩兄弟終於見面了。

那是在房州西邊的無名河邊,也是夏天,火燒似的雲倒映在河水上,天地都紅紅的一片。

「比以前強些了,至少能循著我的味道找來。」弟弟站在河邊,身形比從前高大太多,每塊肌肉都在夕陽里閃著光,眼神犀利得像一把從冰里拔出來的刀。

反觀它自己,差不多還是老樣子,小小瘦瘦的一隻。

「你殺人啦?」它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出口。

「嗯。」弟弟倒是承認得很痛快。

它愣住:「為……為啥呀?」

「增加我背負過的重量。」弟弟坦然道,「孰湖的力量,與背負過的重量成正比,這個你是知道的。」

「這個我知道啊。」它急忙道,「所以這些年我很儘可能多的去背那些魂魄,其實我還是變強了的,起碼比從前壯實了一些。」

「一個活人的重量,遠不及一條人命來得重。」弟弟淡淡道,「身上的人命越多,我的力量就會越大。」

它急了:「你要那麼大的力量幹什麼?你已經很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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