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風果(5)(1/2)
「噗。」
桃夭吐出一口水來,緩緩張開眼睛。
一個光禿禿的骷髏頭,淡定地出現在她視線的正上方,而滾滾正積極地在她心口上做著彈跳運動,見她睜開眼,這才歡喜地停下來,沖她使勁搖著尾巴。
「原來你不會游泳啊。」骷髏頭嘖嘖道,「要不要再吐一下水?你的狐狸還能再跳幾下!」
不是那斯斯文文的許承懷的聲音,她腦子還有點懵,骷髏頭換人了麼,不然為何是司靜淵的聲音……
骷髏伸出手掌拍她的臉:「喂喂,還在做夢哪?」
她眨眨眼,吸了口氣,三魂七魄這才歸了位,「呼啦」一下坐起來。
「沒事了吧?」磨牙的臉挪過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嗆了兩口水就暈過去了,很沒有面子的啊!」
桃夭眉頭一皺,四下環顧片刻,突然抓住骷髏的衣領,一把將其扯到面前,咬牙切齒道:「司靜淵?!」
「幸會幸會!」骷髏拍著她的手,「別那麼大力氣,這把老骨頭隨時會散架的。」
「百知呢?」她記得那妖怪是被他攥在手裡一塊兒落了水。
「在那兒呀。」骷髏向旁邊一指,荷塘邊的一塊青石上,落著一團完全不起眼的白光,眼力稍微差一點的人根本發現不了。
「它怎麼了?淹死了?」桃夭擦了一把臉上的水。
「我們幾個中差點被淹死的只有你……」骷髏很為難地說,「它在發呆。」
「發呆?」
「方才你看到了什麼,它就看到了什麼。」
桃夭瞥了他一眼,迅速起身,同時把手伸向腰間的布囊。
磨牙扯住她的袖子:「你要動手?」
桃夭甩開他,冷冷道:「此妖無藥可救。」
她走到青石前,大約是覺察到她身上咄咄逼人的氣勢,百知慢慢轉過身來,仰視著對它而言儼然龐然大物的桃夭。
「我覺得我還是能把他救活的。」它平靜地說,「暗刀真的能令白骨重生,亡者復活,我不騙你。」
「你騙不騙我有什麼打緊的。」桃夭撇撇嘴,「只是你把自己騙了一百多年倒是挺難得呢。」
說話間,她的視線落在青石下頭,一個拇指頭大小的玩意兒躺在那兒,看形狀似是一個黑黢黢的果子,但沒有水分,乾癟癟的。她附身拾起來,嗅了嗅,又捏了捏,皺眉。
它沉默片刻,說:「也不算騙。落水前,我一直認為承懷的死就是我同你們講的那樣。」
「僅僅是你希望是那樣。」桃夭道,「眼看著他淹死,卻口口聲聲說喜歡,說要在一起。這份矛盾你根本無法承擔吧。」
「我不知該如何對待一個讓我滾、說我噁心的他。」它嘆了口氣,「我習慣了從書里尋找一切答案,可當年這個難題,實在太難了,我翻遍書籍也一無所獲。我看著他漂浮在水裡的屍體,心中一片空茫,然後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害怕到不敢再看下去,害怕到不敢相信我曾經認定他是我的意中人。」它頓了頓,「這種害怕漸漸成了刀與劍,在我身體裡混砍亂刺……」
桃夭舉起指間的果子:「你剛剛吐出來的,是吧。」
它沒有回答,只緩緩道:「那天,我將他的屍體搬回房間,放到床上,再給他蓋上被子,跟自己說沒事,他只是身子弱,染了風寒病倒了。有人來探看時,我跟他們說哥哥病了在休息,待他病好之後再去拜訪。之後,我每天給他熬藥、做飯,端到他面前,然後再原封不動地端回去。直到他的身體開始腐壞,我看著被子下那張不復以往的臉孔時,腦中只有一個聲音,便是我的承懷已經死了,病死的。」它頓了頓,「可還是不行,我每天都看到他在水裡掙扎的樣子,看到他投向我的怨毒的眼神。我覺得不能這樣。所以,照書中記載,我去找到了風果。」
「這玩意兒雖不是特別稀罕,但生於毒瘴之地,尋常人恐怕連它的影子還沒看到就死在半路上了,你倒是很頑強。」桃夭冷笑。
「啥是風果?」骷髏從她背後冒出來,「方才將它自水裡撈上來之後,它便吐出一絲黑氣,落在地上便成了這玩意兒,這是一種果子?」
磨牙從骷髏背後冒出來,盯著桃夭:「這是你曾拿來入藥的風果?怎麼長得跟我記憶里差好多?」
「因為這個已經死了,我入藥是要用活的。」桃夭道。
「那到底啥是風果啊?!」骷髏急得直撓頭。
「毒瘴之地有矮樹,葉如犬齒,果如碧玉,遇風變赤,稱風果。然非花木,妖也。食之則寄生於腦,現形於夢,可篡記憶,宿主清醒,風果即死。」桃夭看著指間乾癟的果子,稍微用力一捏,黑粉簌簌落下,未落地便沒了蹤跡,「風果與暗刀一樣,都屬植妖。」
「直妖?」骷髏更不明白,「還有彎妖?」
「植物的植!飛禽走獸等一切活物成的妖,為活妖;筆墨紙硯等無生命的玩意兒機緣巧合下成的妖,為物妖;花草樹木天地植物成的妖,自然就是植妖。這些都是有實體的妖怪,還有靠一絲靈氣或是某些無形執念而成的虛妖。」桃夭瞪了骷髏一眼,「算了,跟你說多了你也不懂。總之風果這種妖怪,沒有被吃下時,它就是個無害的果子,可一旦被吃下肚子,它就是個妖怪,會寄生在你的腦子裡。而你會在夢裡看見它的妖身。它最大妖力,是可以幫你篡改一段記憶,若你有一段不能接受又無法釋懷的過往,它可以幫你。不過它妖力有限,頂多改一小段。並且一旦宿主真正的記憶恢復過來,便是它的死期。」她拍了拍手指上沾染的黑粉,「不是什麼兇狠的妖怪,倒是不錯的藥材,摘之搗碎曬乾,泡到酒里,對舒心散悶解憂愁有助益。但直接生吃下去,雖說對宿主沒什麼傷害,但若帶著一段假回憶活一輩子,便也說不清好壞了。」
夕陽在池水裡投下今天最後的痕跡,細碎的光在隨風搖盪的水面上艱難地跳躍。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解決方法。」百知開口道,「吃下它的當夜,我便在夢中見到了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小人兒,把一本厚厚的書鋪到我面前,翻開來,裡頭記錄的是我過往經歷過的每一件事,它奶聲奶氣地問我:『要改哪段兒麼?』,我當然要改。」它沉默片刻,「那晚之後,我便再沒有夢見過這個小人兒,而我也終於『確定』了承懷是病死的『事實』,從此,我的恐懼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要讓他活過來的願望。」
桃夭搖搖頭:「即便他活過來,你們依然不可能在一起。」
百知不說話,身上的光越來越弱。
「你究竟是誰?」它忽然問。
「你是否很少與別的妖怪來往?」桃夭反問。
「我不需要與它們來往。」它淡淡道,「有那時間浪費在這些遠不如我的傢伙們身上,不如多讀幾本書。」
「這就對了。」桃夭一拍手,「難怪你不知道我是誰,畢竟我是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呢,世間書籍里恐怕找不到關於我的記載喲。」她一笑,彎腰把臉湊上去,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是個大夫,治妖不治人的那種。」
「哦,原來是大夫。」它的語氣依然淡淡的,大概是桃夭見過的在她面前最淡定的妖怪了,「可我沒有生病,不需要大夫。」
桃夭笑笑:「我也不打算醫治你。」
殺它,她是心痛的,不為別的,只為它廣闊淵博的學識,多少人做夢都想得到一隻百知,有了它,便有了得到許多東西的捷徑。
但是,身為百知,在茫茫書海中遊刃有餘,並且學會穿人之術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可無論它扮演得多麼熟練,卻從不曾真正知道要如何與活生生的世界相處,永遠在閉塞與驕傲中固執地按照自己習慣的方式生活,這其中潛藏的巨大危險,若不及時切斷,後果太難以預料。你根本不知道多少年後世上又會出現別的許承懷、別的蓮歆,甚至別的陸夫人……
當最後一點夕陽自池塘上消失時,百知慢悠悠地對桃夭說:「我覺得,你可能想殺掉我。」
磨牙頓時有些緊張地看了桃夭一眼。
桃夭也鎮定得很:「是又如何?」
「不勞你動手。」它緩緩從石頭上飛起,落到骷髏的肩膀上,「你不是他,但你讓我看見了他,謝了。」
奇異的光斑自它身體裡蔓延而出,細看之下,每個光斑都是類似文字與符號的形狀,源源不斷地從這個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身體裡湧出,很快,整個後院都被籠罩在一片海一般的光芒里,字符們層層疊疊,有生命似的在空中跳躍飛舞。
所有人都呆住了,骷髏指著漫天的字光:「這……這是啥……」
磨牙張大了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滾滾倒是很開心地跳起來去抓這些閃閃發光的字符,所有被碰到的字符瞬間碎成一片細碎的光塵,飄散於空氣里。
「自毀妖魂……」桃夭皺眉。
憤怒與報復時的同歸於盡,它沒能完成,萬念俱灰下的生無可戀終是成全了它。
它從骷髏的肩膀上滑落下來,被骷髏本能地伸手接住。
「我閱盡天下書籍,知人所不知,能人所不能,卻偏不能完成留在你身邊這件小事。」它躺在骷髏的掌中,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這份挫敗,我無法承擔,就此離去,一切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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