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風果(2)(2/2)
「我一般喝露水。」
「……應該比露水好喝。」
「那我又當回人類吧。」
「什麼?」
「看書,別說話。」
第二天,蟲子不見了。
一連七天,都沒有在藏經閣再遇見它。
他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惱了它,所以它不告而別,畢竟是妖怪,脾氣應該是古怪的。
但心裡還是隱隱失落,沒有它在一旁提點討論,獨自看書好像失了許多趣味。
可是第八天夜裡,蟲子回來了,以一個清秀小姑娘的模樣。
他比第一次遇見它時還驚訝,那么小一隻蟲子,怎的說變成人就變成人了?
問蟲子怎麼辦到的,它說告訴你你也不能理解,不如把時間用來喝酒。
他這才想起之前說過的話……不過是隨意的一句,蟲子卻放在了心上,還如此大手筆地把自己弄成了人類的模樣才回來「赴約」。
寺廟裡自然是沒有酒的,他領著它,不對,現在該稱呼為「她」了,趁夜出了廟門,往街頭一處尚未閉門的小酒鋪而去。
他沒有多少銀子,酒鋪里也沒什麼好酒,但她顯然對酒這個東西很感興趣,竟然當水一樣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後自然是醉了。
夜深人靜時,他背著她走在一地的月光里,聽她趴在自己肩頭背誦各種詩詞歌賦,也是奇才了,醉成這樣還能一字不差。
她背了一路的詩,最後在他耳畔夢囈般道:「高興……好多年啦,沒有人跟我喝酒,也沒有人在我身邊……」
他笑笑,說:「只知看書,身邊真要有人,你怕是還嫌吵哪。」
她枕著他的肩膀「呼呼」睡了過去。
他想,自己這一生也算精彩了。雖沒多少錢,但也走了不少地方。雖然有些不走運,但居然有機會背著一隻妖怪走在小城的夜色里。他甚至覺得,在讀書這件事上,他跟她是可以成為知己的。
這一晚,他沒有急著回廟裡,怕她萬一醒過來耍酒瘋驚動了和尚,於是背著她到了河邊的涼亭里,脫了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上,雖然也不知妖怪怕不怕冷。然後讓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裡,一覺睡到天明。
他不知幾時也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她正枕在自己的腿上,明明醒了卻也不起來,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
他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問:「醒了?」
她答:「都睜開眼了,自然是醒了。」
唉,她還是不能理解那些隱藏在話語之下的東西,總是那麼認真。
「那你還不起來?」他又問,「一會兒有人來了,看見咱們這樣子,怕是要說閒話的。」
「我在看你的臉。」她直白道,「書中描寫男子好樣貌的詞句,好像確實都能用在你的臉上。」
他一怔,慌忙把臉扭開,順手把她扶起來:「你也不是頭一天認識我,無端端說這樣的話讓我如何回應?」
「我並沒有問你什麼,你為何要回應?」她眨了眨眼睛,「藏經閣里光線太暗,之前沒有看得太仔細。」
「好了好了,該回去了。」他起身,卻不由自主地歪倒下去,幸好被她一把扶住。
「怎麼了?」
「腳麻……」
「啊,那必然是我壓的。」
「嗯,必然。」
「可你之前為何不將我推開?我並未要求你做我的枕頭,我在地上也能睡。」
「地上又冷又硬,磕了頭是會痛的。」
「你喜歡我?」
他一陣猛咳:「你你……怎的說這種話?!」
「我瞧見許多書上描寫的男女之情大抵如此,喜歡誰就不想對方挨餓受凍,更不願其受傷生病。」她一本正經道。
他哭笑不得:「這些事……不能全部照搬書上說的來驗證啊。」
「書上說的總不會錯。」
「好好好,不如我們先回去再說?」
每次的爭論都是以他的投降告終。
之後的日子,一切如常,無數個浮著幽幽沉香氣味的夜裡,他與她挑燈夜讀,有說笑,但更多的是爭論。
跟她相處越久,越發覺她是一隻極其認真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