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百妖譜 > 第四十三章 玄狏(5)

第四十三章 玄狏(5)(2/2)

目錄

籠子裡堆疊著幾十具屍體,應該是屍體吧,有頭有身子有手腳,就是渾身漆黑,跟燒焦了沒兩樣,橫七豎八支棱著的手腳上生著比普通人手腳長不少也尖銳許多的爪子,臉上卻是沒有五官的,只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睜得還特別大,眼眶裡血紅的一片似要爆出來。每具屍體的身上都布滿了大小與距離都非常均勻的洞,傷口不見血,卻見一片磷光似的玩意兒在破損的身體裡遊動晃蕩,每一處都在提醒他們,這些人類模樣的玩意兒肯定不是人類。

離得近了,才從秋星草的味道里分辨出一股令人不適的腐臭味,四爐秋星草都不能徹底掩蓋這個味道,不敢想像這間「囚室」中本來的氣味該有多可怕。

「就是它們了?」羅先走上前,打量那一籠子的慘不忍睹,「都是你殺的?」

段將軍點點頭:「這兩年間,我生怕它們衝破宅院殺入市井,時刻如坐針氈不敢鬆懈,不但挖下陷阱,還以咒術封住整座龍城院,雖起了作用,未曾讓一隻魔物脫逃,」他停住,目光落在自己傷痕累累的手上,「但我心知再如此硬拼下去,我支撐不住多久了。若我有不測,府中便無人可轄制它們,後果不敢想像,故而才向狴犴司求助。」

「明白了。」羅先鎮定道,「將軍不必憂心,我既奉命而來,不使府上重歸安寧,便是瀆職。」

「有大人這句話,我當可放心。此物甚兇猛,幸而智慧不足,有勇無謀,才能為陷阱所殺。」段將軍略略放鬆了些,厭惡地看著那些傢伙,「只可惜此物生來古怪,火燒無痕,土埋奇臭,只得將之密藏於此,再尋來大量秋星草辟除其腐臭味。長此以往,只怕我這小小囚室也是不夠用了。」

聽罷,羅先又道:「將軍在信中說,府中出此魔物,乃因你一念之差惹來一隻妖怪而起?」

段將軍沉默良久,這問題似是觸到了他心中最不想面對的一處。

「正是。」他緩緩抬頭,疲憊的眼裡有悔意,「怪我一時愚善,以為是救了一條性命,卻不料反被其所害。」

「您信中所言籠統,不如先出去,您將前因後果詳細托出,不可有半分隱藏遺漏。」羅先環顧四周,以一貫篤定的態度道,「我自有法子替您斬草除根,讓您這間密室再無屍積成山之慮。」

段將軍正欲道謝,卻被桃夭的聲音打斷——

「你們覺得這些黑炭是屍體?」

那兩人一愣,下意識回頭卻不見桃夭,再看,她不知幾時竄到鐵籠另一面,在離籠子不到一步的地方,歪著腦袋,像看猴子一樣蹲在那兒看得正來勁。

段將軍與羅先面面相覷,反問:「難道桃姑娘以為這些狀如爛泥全無呼吸的腐壞之物是活的?」

「這玩意兒不好用活跟死來形容,你可以說它們從沒活過,亦能說它們從沒死過。」桃夭笑道。

羅先看她一眼,對段將軍說:「先出去吧,此地並非說話的好場所。」說罷快步走到桃夭身邊,拽住她的胳膊:「又在胡言亂語什麼?將軍府中豈是你胡鬧的地方!走!」

「別拽別拽,我演示給你們看看嘛。」桃夭不但不肯起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合十放在臉側,做出個睡覺的樣子。

「你到底要做什麼?」羅先咬牙道。

「別吵!看著就是了。」桃夭沖他眨眨眼,馬上又閉上,然後誇張地發出一串響亮的呼嚕聲。

段將軍走過去,不解地看著羅先,眼神里表達的大概是你帶來的人十分奇怪該不是吃錯藥了吧之意。

羅先有些尷尬,想乾脆把她拖起來扛走,又見她煞有介事的模樣,一時間竟也不敢動她了。

桃夭的呼嚕聲一陣大過一陣,迴蕩在整個密室中仿佛打雷一樣。

段將軍與羅先大眼瞪小眼,實在猜不透她的意圖,羅先甚至打定了主意,再數十下,如果無事發生,他立刻把這個只會製造麻煩的傢伙扛出去。

然而他還沒有數到十聲,段將軍便暗叫了一聲:「不好!」緊跟著他的臉色也變了。

呼嚕聲下,在籠中堆積已久卻從無動靜的「屍體」們……動了。

先是手指,從僵化中緩慢地彎曲又伸直,然後是腿腳與身軀,每個關節都發出細微但悚人的嘎嘎聲。

羅先的手已經伸到背後,下一秒便要取出佛眼的架勢。

關鍵時刻,桃夭睜開眼,閉上了嘴,呼嚕聲一停,籠子裡蠢蠢欲動的傢伙們便又跟死了般一動不動。

「這……」段將軍看向她的眼神有了徹底的改觀,「你對它們做了什麼?」

桃夭起身,笑道:「多虧將軍您將它們囚於遠離活人之地,您當初若不嫌它們臭將其掩埋在院中土下,難保它們不會聽到你府中之人深夜酣睡時的呼嚕聲。」

羅先仍是不太相信:「你意思是,這些魔物會被人們的打呼聲復活?」

「也算不得復活,人家本來就沒死啊。」桃夭聳聳肩,又想了想,說,「既然都跟你們演示了它們沒死,那不妨好人做到底,再給你演示一下它們是怎麼死的。」

說罷,她從布囊里取出一個明透如水晶的小瓶子,又從裡頭倒出好幾粒同為無色透明的小丸,再覆掌碾壓片刻,隨即雙手一開,無數光點隨之灑出,紛紛揚揚穿過鐵籠,如一場小雪似的均勻落在所有的「屍體」上。

旁邊兩人為此番景象詫異之餘,還聽到一陣清脆的鈴聲,細辨方向,卻是由桃夭腕上金鈴發出。

丁零零,丁零零——鈴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尤為響亮,但一點都不吵,從耳朵到心裡,只覺得異常寧靜,以及冰冷,仿佛一場雪下在了心尖兒上。

一場「小雪」後,但見所有「屍體」都起了變化,身上原本漆黑的皮膚融化了般迅速退去,露出下頭那一團冷藍色的游光。籠子裡不再是層疊堆積的黑炭,而是一團團人形藍光,彼此一番擠壓與碰撞後,便如破掉的氣泡一樣,在籠中炸裂開來,無數藍色的光點衝出鐵籠飛揚到半空,又從室內各個方向緩緩落下,沾地即失。

這場面的來源如果不是那群容貌可怖的東西,相信任何見到這一幕的人都會覺得特別美,藍光瑩瑩,裊裊娜娜,委實比真正的落雪還美。

桃夭站在這片落光之中,微微仰頭,面無表情,金鈴之聲也漸漸止住。

一瞬間,羅先以為自己看見了另一個人。

豆大的汗珠從段將軍額頭滲出來,若非羅先反應快一把扶住他,眼見著堂堂的將軍就要軟了腿腳跌坐在地。

落光散盡,桃夭噓了口氣,又回到那嬉皮笑臉的舊模樣,拍拍手道:「看到了?這樣才算殺掉它們了。」

羅先不說話,在確認那一大堆屍體真的在眼前消失不見後,才緩緩道:「你方才用了什麼?」

「藥啊。」桃夭爽快承認,又朝空空的籠子努努嘴,「這種玩意兒啊,唯有眼淚可置其於死地。」

「眼淚?」羅先不太相信,看似如此兇惡的東西,克星怎能如此尋常。

「不然呢,你以為要用多厲害的東西才能收拾它們?」桃夭笑出來,視線落在面色慘白的段將軍身上,「這些遠算不得魔物。不過是稍微煩人些的小妖罷了。」

段將軍抬起頭,費力地擠出話來:「小妖?」

「百……不是,古籍有雲,」桃夭略一停頓,說,「有妖曰玄狏,容貌不定,然大致如人狀,皮肉之下皆磷光,傷之可見。性蠢笨而兇悍,刀劍穿其身可令假死,並生腐臭,聞人之鼾聲即復,唯眼淚可誅之。」說到這兒,她又停下,像是故意要賣個關子,在收穫了觀眾足夠的期待的眼神後才肯繼續,而羅先跟段將軍也沒有讓她失望,異口同聲問道:「此妖因何而來?」

桃夭滿意地笑道:「自噩夢出。」

另兩人俱是一驚。

她笑看著段將軍,又問:「府上定是有人做了不得了的夢。」

段將軍額頭的汗出得更密了。

密室之中,氣氛驟然走向另一種緊張,暗藏已久的秘密眼見再無藏身之處。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