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嬰源(6)(1/2)
老樊揣著手,不慌不忙地從暗處走來出來。
他停在桃夭對面,恭恭敬敬地朝她拱手施禮:「桃大人果真見多識廣,年少有為,我心服口服。」
「老樊……」段將軍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卻突然對自己的猜測懼怕起來,說不出下文。
「回魂蘆是我放的,就是那一天三碗的『民間秘方』。」老樊神色輕鬆,「每一碗,都是我親手熬製,親眼看你服下去。」
段將軍此時的面色,大概是真正意義上的慘白。老樊一句話,比夢裡跑出來幾十隻「玄狏」更可怕,那是從內心最深處的摧毀與撕扯。不是張三不是李四,是老樊啊,跟了他那麼多年,不離不棄的人,在他殘缺不全的人生里,老樊就是他那根忠心耿耿的拐杖,如果這根拐杖斷了,他豈止是摔到頭破血流……
他走到老樊面前,幾十歲的人了突然委屈成一個孩子,幾乎要哭出來,抖著嗓子道:「為什麼呀!!」
老樊平靜地從袖口裡取出一張紙來,手一松,紙掉在地上,上面「霍青青」三個字正是他的筆跡,雪落其上,一筆一畫很快被洇濕,融成了凌亂的墨團。
無人理解老樊的用意。
老樊怔怔地看著那個名字,緩緩道:「青青是我的侄女,我姐姐姐夫去得早,青青是我一手養大,情同親生。我們的家鄉是一座尋常小城,民風淳樸,景色秀麗,許是依了好風水,縱是戰亂之年也未受大損。新朝初立時,朝廷新派了一支軍隊來,行守城安民之責,此軍軍紀嚴明不說,不當差時還常幫城中百姓料理各種雜務,多是憐老惜弱的好孩子,尤其是軍中頭把手的統兵大人,不但為人剛直不阿,疾惡如仇,凡城中有誰家出了難事,找他幫忙,他也從無半分推脫,愛民如子是當得起的。」大約是越遙遠的記憶才越美好,老樊說著說著竟不自覺地微笑起來,「後來我們才知,原來大人也是出生於此城之中,幼時方隨父母遷居他處。如今兜兜轉轉又回到家鄉,連他自己都說是緣分。大人生得好看,城中的大小姑娘們無不傾心。而大人與我家青青最談得來,青青對養花種樹最是在行,大人雖不善此事,卻頗愛向青青請教,他說自己歷來養什麼死什麼,可憐了那些花草,青青雖笑話他是個粗人,卻有十二萬分耐心教授他各種養花草的技巧,我那時常見二人蹲在樹苗或者野花前有說有笑,那水到渠成的親昵實在讓我安心,心想若青青能與大人共結連理,不光我高興,就是我姐姐姐夫也能含笑九泉了。」
雪花落到老樊的眉毛跟鬍子上,甚至掉在眼睫毛上模糊了視線,他也全無察覺,連擦都不去擦一下。
段將軍一直看著地上那張紙,直到上頭的筆跡已經完全成了污跡,老樊說的每個字他都很認真地聽,但再認真好像也沒什麼用,他聽不懂,只意識到原來世上真有霍青青這個人。
「看樣子,是沒結成連理呢。」桃夭面露遺憾,煞風景地插了一句。
老樊像從一場好夢裡被驚醒過來,老臉上的皺紋仿佛一瞬間加深了許多:「那年,我去了南方販貨,趕回來時,迎接我的不是守城兵士們熱情的招呼,也不是老鄉們的噓寒問暖,更不是青青的笑臉……」他頓了頓,似要把一口氣提起來才能繼續,「我面前,只有沖天的火光與緊閉的城門,城門裡的慘叫,我到現在都忘不掉。」他哀慟又不解的視線移到段將軍臉上,「我哭著抓住你的袍子,問你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說。我跪在地上求你開門,我說青青也在裡頭啊,我的頭都磕出血了,你跟聽不見一樣,還讓人把我押下去鎖起來。」他說著說著卻笑了出來,「鎖著我有什麼用呢,那麼大的火,鎖著我我也看得見啊。」
羅先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段將軍面色更難看了,衝上去一把抓住老樊的肩膀:「你在說什麼?什麼火光什麼慘叫!你說的到底是哪裡!」
老樊任憑他把自己的肩膀掐到發疼,沒知覺似的冷看著他:「說的就是你啊,曾經的段大人,如今的段將軍。你以為那些場面只是你的一場夢嗎?」他笑出來,「那就是你拼命想踢開的過去啊!」
段將軍愣住,抓住他的手也越來越沒有力氣。
「你們只說城中突現妖孽,禍害蒼生,必不可令妖孽踏出城門一步。」老樊的眼睛紅起來,「你到底還是那個忠於職守的段大人,到最後都沒有打開城門。」
段將軍雙手摳住自己腦袋,咬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老樊冷笑:「若非我眼見你在這場災禍之後平步青雲,我雖難過,但還是不會怪你的,身為軍士,你有你的天職與迫不得已。可是……」他環顧四周,像個瘋子一樣原地轉了好幾圈,「你看這宅院,多大多好!你被封將軍,心頭也還是高興的,對吧?我一直跟著你,眼見你遷居洛陽,眼見你一身風光,眼見你昂首挺胸入了這座龍城院……我找到你府上那天,身上本是藏了刀的,我想你死。」他突然揪住段將軍的前襟:「我真的是抱著與你同歸於盡的心去找你!你見了我,將我視若上賓,你說自從那件事後你一直在尋我的下落,希望我不要怪你,還說知道我已無依無靠,要我留在府上。你可知我將袖中短刀摸了一次又一次,卻終是沒有下手,然後裝作無事人一般,同意留在你身邊。知道為何嗎?」他眼中的憤怒終是超越了一切,「因為我不甘心!我連那座城池出了什麼妖孽都不知道!所有知情人都隨著那場大火灰飛煙滅!跟從你的士兵們在那之後也都難尋蹤跡。我能尋到的,唯一知曉內情的,只有你!所以在知道真相前我不能殺你。留在你身邊,我才有機會找到真相!但是……但是……」
本以為他要跳起來一拳打到段將軍身上,誰知他卻突然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到了已有積雪的地上,絕望地敲著自己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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