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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非非(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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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戰戰兢兢地過去。

老太監嘶啞的聲音在他耳中迴旋。

天亮之前,老太監斷氣了。

他匆匆離開了宮殿,什麼都沒拿,只帶走了一個木箱,裡頭裝著一個小小的鐵籠,以及一個石磨與幾疊黃紙。

如今,他已然到了與老太監一般大的年紀,在城裡開了一間壽材鋪,除了無兒無女無家室之外,日子過得還算不錯,起碼不缺錢。

可是,對面的老許太討厭了,跟當年的老謝老何老秦一樣討厭。有兒有女就很了不起,就可以肆意嘲笑他的處境?記得開古董店的老謝當年指著自己的鼻子罵死太監,也記得他的兩個兒子故意在他的鋪子門口撒尿。七八歲的孩子,一邊提褲子一邊沖他擠眉弄眼地笑,四周看到的人也都掩口而笑。一個賣棺材的孤家寡人的尊嚴,並沒有什麼人在意。

每當遇到這樣無意或有意的「玩笑」,他都不生氣,只是笑笑,然後躲進聽不到看不見的角落裡,一張笑臉瞬間陰霾成另一個人的樣子。

有時候他甚至盼著自己生一場致死的大病,人生斷在這裡就好了,自盡這種事他做不出,他沒有把刀子戳進自己心口的勇氣,但活著的日子又那麼不高興。

那年春天,在他家門口撒尿的老謝家的兩個兒子第一次出遠門,去另一座遙遠的城市替家裡進貨。老謝夫婦千叮萬囑他們路上小心,平安去平安回,還派了七八個僕從跟隨左右。

他照例坐在自家鋪子的角落裡,看著謝家二老眼淚巴巴地送兩個寶貝兒子出門。

他突然想起了師父留給他的「遺物」。

那天夜裡,他站在火爐前,一張黃紙在火焰里化成灰燼。

大約三個月後,謝家門口掛上了寫著「奠」字的白燈籠。

自詡聰明,初出茅廬的兩位公子一死一傷,大公子被水寇當場砍死,小兒子斷了一條腿被扔到水裡,命大沒淹死,衝到河岸被救起。自他們離家後,謝家父母寢食難安,天天求神拜佛,只願親兒平安歸來,卻不曾想願望被顛倒成這般境地。

他無事人一樣,還以一個老鄰居的身份前往弔唁。

看著老謝兩口子呼天搶地的樣子,他覺得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接下來的十幾年間,賣布匹的老秦周轉不靈,破產了;賣藥材的老何惹上了官非,最後被判了流刑,再沒機會回來;現在,輪到開當鋪的許老闆了。那個裝作樸實敦厚的偽君子真是讓人噁心,最近他視如珍寶的獨生子染了重病,終於又有機會幫他「顛倒」他的願望了。

他的筆在黃紙上越寫越快。

還差最後兩筆時,房門被撞開,七八個黑巾蒙面的漢子提刀而入。

這是一群特別「簡單」的匪徒,目標只有一個:錢。

這個夜裡,好幾間做生意的鋪子都被劫了。

他倒不是很心疼錢,只是當四下翻找的匪徒們朝放著籠子的角落裡走去時,他才本能地反抗起來。那是他餘生唯一的「快樂」了,他們可以拿走他的錢,但不能拿走這個籠子!

匪徒們自然不能同意。一個任人宰割的老東西,有什麼資格阻止他們拿走任何想要的東西?他死死抱住匪首的腰:「這裡一切都歸你,籠子給我留下!」

其實也是情急之下犯了蠢,越是如此,人家越以為那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匪首要他放手,他不放。匪首怒極,一把甩開他不說,回手便是一刀。

他撲倒在地,像終於落地的枯葉。一直以來,他的生命就像他的身體一樣,殘缺不全,苟延殘喘。都說生命美好,可他真的不太搞得清楚,所謂的美好與快樂,是否就是他看著別人家破人亡哭天喊地時的那種感覺?

沒人再有機會來回答他。

咽氣前的瞬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直到今天,他活得連一個真正的願望都沒有。

匪首若無其事地踢了踢他的屍體,然後走到籠子前頭。

那個角落很暗,匪首招呼手下拿來油燈照亮。

很快,屋子裡混亂起來。匪首大概受了點驚嚇,一邊罵什麼鬼東西,一邊舉刀砍翻了鐵籠。

其他人也吃了一驚,四五個綠窪窪的小東西從變形的籠子裡跑出來,以頭朝下的方式四散逃開。

「妖怪啊!」不知誰喊了一聲。

突降的恐懼把屋中的情景變得刀光劍影,匪首與幾個手下對著從他們腳旁跑過的小東西揮刀亂砍。

而這些老鼠般的小東西似乎比他們還要害怕,毫無章法地亂跑一氣,最後無一倖免地成了刀下鬼,有的被砍了腦袋,有的被攔腰斬斷,四分五裂的身軀很快在地上化成了一灘綠水。

待眾人平靜下來之後,匪首喘著大氣命令道:「再搜一遍!」

眾人又里里外外地搜。

它躲在牆縫裡,使勁把身子往裡擠,但始終會露出手腳。

有陰影罩下來,一個人停在它面前。

它哆嗦著看他蹲下來,黑巾上的雙眼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見自己了,手裡的刀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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