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拈花(3)(2/2)
「良夜如此,何必殺人,血流成河好嚇人的。」她拍拍手站起來,回頭看看虛谷先生,「我的藥,起碼讓他睡足三天。」
他看著她的臉:「你果然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偏幫一個江湖騙子。」
「你既是江湖第一的劍客,又何必殺一個只會輕功的半大老頭子。」桃夭朝他吐舌頭,「嚇嚇他就算了吧。」
「所有騙過我的人,都不能活。」他並不像在開玩笑。
「他未必騙了你。」桃夭說這話的時候,視線挪到了破廟的門外。
空氣里,隱隱又飄來淡淡甜甜的花香。
「若他沒有騙我,我豈會尋不到我要的東西!」他的劍仍不肯回鞘。
「拈花,生大悔之心者可召之。」桃夭微笑,「你見不到你要的,可能真的跟這個倒霉鬼無關呢。」
他愣住,旋即一把扭住桃夭的胳膊:「小姑娘,你剛剛說什麼?」
「拈花。」她仰臉一笑,「一種妖怪。」
「你……」
「他幫不了你,或許我可以。」
殘破的佛像前,他看了她許久,長劍終於「鏘」一聲回了鞘。
師父說,得到無樂劍,才能天下第一。
他是師父的徒弟里最年輕的一個,過完元宵十七歲。
元宵還有一個月,師父就死了,江湖決鬥,技不如人,對手年輕氣盛,如日中天。他看見對方的劍刺穿了師父的心口,看見鮮血像溪水一樣從師父的屍身下蜿蜒而出,看見勝利者將屬於他們門派的大旗拔起來倒插在地上,看見對方離開時朝師父的屍體不屑地啐了一口,再說一聲「不過如此」。
師父沒了,門派散了,師兄們離開前都拍拍他的肩,說,回去做點小買賣吧,比練劍強,起碼能活下去。
回去?能回哪兒去,他無父無母,師父撿回來養大,除了這裡,沒有一處地方屬於他。
但他還是走了,往一個在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叫障州的地方而去,障礙的障。此地深埋帝國之西南,聽聞民風彪悍,土地貧瘠,一年只得寒冬炎夏兩季。
饒是如此,障州仍是劍客們的夢想,一把叫作無樂的劍,就睡在障州西面的鬼淵之中,無人說得清這把劍的來歷,只說它乃劍中之妖,殺人無形,天下無敵。
單單為一張鬼淵地圖,江湖上就廝殺了好些年,最後悄悄落在了師父的師父的師父手裡。可是近百年過去,他們的門派依然只是江湖中不起眼的微塵,沒有天下第一,沒有揚名立萬。
師父說,他的師兄去過,他也去過,可最終連鬼淵的大門都沒敢邁進去。那裡太黑太冷了,站在門口都會情不自禁地哆嗦。他必須承認他的恐懼。而其他膽大的同門,進了鬼淵之後沒有一個再回來過,唯一生還的是他的師父,滿身傷痕並且丟了一隻胳膊。師父的師父說,鬼淵裡有巨禽看守,狀如鬼怪,兇猛異常,無樂劍確非凡人可得,死心吧。
但他不想死心,懷裡那張舊得快化掉的地圖,是挽救被踏碎的尊嚴的唯一方法。
他要天下第一。
足足一個半月,他終於在最冷的季節到了障州。
還以為只有北方才會落雪,原來南方也會。
也許是他來的這一年不對頭,也可能是此地每年都這樣,他眼中的障州,死人比活人多。
空曠的壩子裡,橫七豎八疊著屍體,有人忙著點火焚燒。
他問發生了什麼,有人回答他說這裡不久前爆發過一場惡疾,整個村子的人都染了病,死得差不多了。
又有人抬了屍體過來,往地上一扔。
他聽到輕微的呻吟,循聲看去,裹著紅棉襖的小丫頭,夾在屍體之間,皺緊了眉頭。
有人過來,將屍體往柴枝上扔。當他像拎一隻貓一樣把小丫頭拎起來往那邊甩時,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