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十五章 花與酒(1/2)
將近一年未見,陸醫生與記憶里沒什麼不同,仍是化著淡妝,辨不出實際年齡,眉目氣質蘊著獨特的韻味。
「好久不見。」秦絕將護在臂彎里的花向前一送,「我又來打擾了。」
陸醫生露出柔和的笑容,接過散發著淡淡馨香的花束,側過身請秦絕進門。
秦絕換鞋走進客廳,餘光打量著家具設施。它們的布置與自己上一次見到的時候毫無分別,和陸醫生這個人一樣,自始至終、由內而外滲透著極有分寸的寧和。
紅酒瓶的瓶底與茶几表面碰撞出淺響,陸醫生像對待老友般口吻平和地招呼秦絕先坐,自己姿態悠然地拿出一隻粗陶花瓶,拆開包裹在根根花枝外的牛皮紙,添水、插花,隨後打開櫥櫃,找出開瓶器、醒酒壺、漏斗、濾布和兩隻高腳杯。
秦絕全程陷在沙發里,視線虛虛落在牆面的布藝掛畫上,一邊發呆,一邊等待。
亮度適中的暖色調燈光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她壓抑於心底的焦躁,但也僅僅是有所緩和,她聽著陸醫生的腳步聲逐漸臨近,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以患者應當積極配合治療的心態強迫自己鬆懈下來,放鬆,再放鬆。
汩汩水聲,秦絕睜開眼睛,注視著深紅色的酒液不緊不慢地流入長頸大肚子的醒酒壺。
她遲了一秒才聞到酒香。
比葡萄的香氣先抵達大腦的,是鐵鏽味。
與小狐狸的先天性「聽覺-視覺」聯覺不同,這是後天被迫建立起來的感官連接。
一種條件反射的通感,一種可笑又可悲的幻嗅。
生活在和諧年代的正常人可以捧著酒杯,噙笑聊起不同年份的紅酒有著怎樣的不同的色澤,而秦絕面對相同的顏色,只能聯想到倘若它出現在活人身上,那麼這個人傷了多久,死沒死,血是否還新鮮。
眼前突兀閃回大量的記憶碎片,秦絕皺了皺臉,伸手抹了一把疲憊的眉眼,手指轉而捏起鼻樑。
陸醫生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我看到花束卡片的落款是『一隅』,它有什麼故事嗎?」她柔聲開啟話題。
秦絕放下手,看向粗陶罐里參差錯落的花枝。
「……趙姝靜。」她啞聲吐出一個名字,「一個老朋友。」
空氣陷入安靜。半晌,秦絕抬起眼睛,與陸醫生溫藹的視線對上,起初是疑惑,旋即才恍然意識到陸醫生沒說話是在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但她不知從何時開始再次養成了把話憋在心裡的習慣。
寥寥數語,便閉口不言。
秦絕垂眸沉默。
她感受到陸醫生的眼神依然落在自己臉上,沒有催促的意味,沒有不顧一切的、狂熱的好奇與探究,卻也不會讓人覺得她漠不關心,不在乎自己和自己將要訴說的內容。
這是一個非常舒適的傾訴環境。
我們不熟,但是我在。
不熟,就不會令人產生「我說出的這些話會不會影響對方,會不會給對方施加負能量」的心理負擔。
我在,意味著我在聽,我在乎,並且在乎是因為我是你的心理醫生,而不是因為我是你的親朋好友,我關心你,所以你必須說出口,讓我關心。
人的心理活動和深層情緒非常複雜。
越是溫柔細膩的人,越容易承擔無形的精神壓力。
秦絕在沉默中漸漸變得鬆快。
她鬆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的手,向後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癱在沙發里的姿勢,再抬頭時,陸醫生軟和的眉眼依然在向她傳達一個信息——
你可以慢慢來,放心地講。
秦絕一下子笑了。
「專業。」她發自內心地讚嘆道。
又說:「稍等,取個材。」
陸醫生稍一怔愣,隨即點頭莞爾:「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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