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2/2)
他神情狼狽,像一條暴雨後毛髮濕漉漉黏在身上、心知做錯了事的細犬,嗚咽著低聲解釋。
沉丹青眼淚倏地掉下來。
【啊啊啊啊可惡啊原諒他啊——】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千紙鶴從來都只折給沉丹青一個人啊,救命】
【他剛才好委屈……是那種被誤解了的委屈……】
【我死了,明明兩個人都這麼愛對方為什麼就是不能好好在一起】
【秦飛燕其實跟別的姑娘根本沒確立過關係,不論是感情還是肉體都沒有(雖然確實很曖昧),所以被沉丹青話裡有話地諷刺了之後才這麼難過嗎。。。】
【好煩啊真的好煩啊看得我又氣又難過!!那你就不要到處去撩啊!!!】
【真的是讓人又愛又恨……】
【蘇蘇黨出來說一句,真心難受,秦飛燕心裡永遠愛的都是沉丹青,但他一不找替身、二不越界、三是性子原因喜歡逗長得好看的人還情真意切地幫忙,又很難不讓別的女孩愛上他,這就是個死結啊淦】
【蘇蘇殤了,薛鈺也殤了,沉丹青同樣殤了,這】
【秦飛燕自己也殤啊……】
【所以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折磨!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這不爽文!!!(慘叫)】
【只有我一個人特別心疼沉丹青嗎,她剛才甚至都沒有直接要秦飛燕回答當初為什麼不告而別】
【沉丹青也在怕,怕自己把好不容易見面的機會吹了,怕秦飛燕立刻就走】
【啊……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只說了摺紙鶴】
【是想先留住秦飛燕吧】
【這麼多年沒見了,至少讓我再多看看你的臉……什麼的】
【天啊別說了】
【太刀了,沉丹青每個細節的設置都是刀片,從妝容打扮到衣服,甚至紙鶴和風信閣都是】
【我也注意到了,當時那個風信閣的匾一出來就覺得奇怪,剛才才反應過來原來底紋就是簡筆畫版的千紙鶴……】
【而且「風信」這兩個字本來就很殤,以風傳信什麼的,整個江湖還有哪個人能比秦飛燕更適合「風」這個意象?完全就是在表達追思】
【沒人說閣樓的設計嗎,我被刀得吐血】
【故意建得這麼高這麼陡,只有他一個人可以來去自如的閨房……】
【不要再說了嗚嗚嗚嗚在哭了在哭了】
【唉,好難過啊】
兩顆千瘡百孔卻又無法相貼的心就在這樣的沉默中跳動著,投進閣樓內的日光不斷偏斜,秦飛燕手邊的紙鶴越積越多,也漸漸從醜態百出回歸到俏皮模樣。
他摺紙鶴的動作重回嫻熟,但速度卻沒有明顯的加快。
沉丹青注意到了,也咬唇不語。
難得一見,便多同他/她多呆些時日……
揣著同樣心事的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窗外日落月升,月降日浮,秦飛燕竟是片刻不停歇地折了四日,期間沉丹青或坐或臥,亦不曾有一秒闔眼。
他曾在這間隙里抬眸望她,軟聲道:「還差六百四十三隻,我不會跑的,你回房歇息可好?」
沉丹青只是冷笑:「你若再關心我,就徹底留下。」
秦飛燕便訕訕不語了。
第四日的午後,秦飛燕完成第一千隻紙鶴,提筆在盛著染料的瓷罐里蘸了蘸,捧著紙鶴一隻只上色。
沉丹青倚在軟塌上看他,只覺時光倒退,下一秒秦飛燕就要捧著五彩斑斕的紙鶴掛在紅綢底下,然後滿堂張燈結彩,賓客紛紛而至,而她被侍女攙著回房換上喜服,細細梳妝。
眼前景象似水面泛起漣漪,很快被一隻手攪散,沉丹青斂去奢望,嗤笑了聲。
她看著秦飛燕,那人正染色到第八百六十六隻。
「燕郎,你究竟有何苦衷?」沉丹青輕聲道。
秦飛燕塗抹粉彩的手陡然一亂。
他定了定神,繼續持筆填色,澀聲道:「是我的過錯,不必再問。」
「你單說錯了,卻不令我知你錯在哪裡。」
沉丹青聲音由輕到重,枯等二十年的怨怒再次燒上心尖,「我要是偏說你沒錯呢?!」
「——不,我著實錯了。」
秦飛燕重重一咬牙。
「為何錯?錯在哪?!」沉丹青壓著他的尾音喝問。
秦飛燕用力蹙起眉頭,難受地抬起頭:
「青兒,別再問——」
嘩啦!
滿廳紙鶴紛飛,似春雨泄地,秦飛燕後背抵著牆面,被沉丹青一手死死按著肩膀。
「你還好意思叫我青兒!」
沉丹青怒道。
秦飛燕神情掙扎,偏過頭去不看她盈滿了生氣與委屈的眼睛。
「你到底錯在哪?錯在愛上我?錯在被我愛上?!」
沉丹青的臉和上半身微微發顫,一字一頓咬得極重,語氣發狠,眼裡卻蒙著淚光。
秦飛燕呼吸一滯。
「是。」他的聲音輕若遊絲,「我不該——讓你愛上我。」
沉丹青眼睛霍地睜大,聽得愣了。
「為、為什麼?」
她茫然又困惑,看著秦飛燕痛苦萬分的樣子更是難受。
「可我就是愛上你了!」沉丹青瞳仁顫動,「從第一次相遇,從我們攜手蕩平鐵衣盟,從——」
「都是假的!」
秦飛燕突然吼道。
他看著她,眼睛已經紅透了。
「是假的,是利用,因為我知道你是誰,知道在哪裡能遇到你,知道怎麼樣能讓你愛上我——」
沉丹青的思維有一瞬的停滯,她緩緩眨著眼睛,試圖理解秦飛燕的話。
「你是說你,你,你聽了我的情報,你在騙……」
「對,我一直在騙你,在利用你拿到秘寶得到武功傳承,就是這樣,來,討厭我,恨我,或者把我徹底忘掉——」秦飛燕語速極快地說著。
他想挺起身,但沉丹青再一次把他按回了原處。
「可我就是愛上你了!」
她不講道理地叫道,「我不在乎!燕郎,我愛你,我不在乎!我偏要和你在一起!」
「你現在才是在騙我,沒有人,沒有人能熟知我所有的口味喜好!有些我甚至自己都不了解!可你討我歡心的每樣東西我都喜歡上了!」
沉丹青氣得掉淚,「天底下哪有通曉萬物的神仙,物件不過是平凡玩意兒,我喜歡它們只是因為喜歡你!」
她這幾句話音剛落,秦飛燕臉色霎時一片灰白。
「不,不是。」他分外苦楚,俊逸面容扭曲得不成樣子,「我——我——」
秦飛燕像是被誰狠狠鉗住了喉嚨,他慘然吐字:「是有的,有的,我去卜了卦,所以才知你心思嗜好……」
「那也是你求卦的功勞!」沉丹青高聲駁斥,「我知你愛我!」
「我不——」
秦飛燕遇到了他最反駁不了的話,痛得渾身發抖。
「來啊,來騙我,接著騙我,騙我一輩子!」
沉丹青強橫地壓著他,憤怒的口吻里甚至帶著一絲哀求,「否則別拿這等藉口來唬我!」
他們都在落淚,都在痛苦,可唯獨無法達成一致。
秦飛燕張了張口,不知是聲音太輕還是不知要說些什麼。
「你說啊!」沉丹青厲笑著掉淚。
她這三個字似是割破了最後的底線,秦飛燕驟然一挺身,沉丹青被一股柔和卻無法反抗的氣勁擊退,摔回軟塌之上。
一陣嘩啦聲響,只見地面那些白色紙鶴翻湧著旋轉在秦飛燕身周,染料從瓷罐中躍起幾道細流,一百餘只紙鶴頃刻間由白變彩,與其餘八百多隻分門別類落入錦盒之中,自始至終順滑妥帖,竟未溢出半點。
事畢,秦飛燕俯首一拜,淡淡出聲:
「秦某已完成沉閣主所求,望閣主履行承諾。」
他頓了頓,用氣音輕聲說道:「忘了我罷。」
說罷,秦飛燕身影忽地一閃,鉗制著沉丹青的無形氣勁與他本人一同消失。
廳內靜默良久,突然傳來極響的「嘩啦」聲,卻是一千隻紙鶴紛紛從錦盒中暴起,洋洋灑灑定在了半空,又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沉丹青站在鶴雨中,滿面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