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看看劇本（上）（2/2）

但反正比較一言難盡。

秦絕嘆了口氣翻開第六個劇本。

這一部是職場題材，劇方邀請她出演的男主角是一位神秘的外科大佬，平時孤僻、高冷、擺臭臉，整天占著休息室的床位看漫畫、打遊戲、做看不懂的研究。

然而好巧不巧，醫院遇到的許多突發情況別的醫生都束手無策，只有請男主出山才能解決。

於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救護危機中，實習醫生女主對男主的印象漸漸改變，從「那個b王差不多得了」到「嗚嗚我是男神的小迷妹！」。

而男主一如既往對女主毒舌、冷漠、擺臭臉，直到某一次女主被精神不正常的患者堵在牆邊壁咚，男主如天神般出現，霸道地將女主拽走，往常波瀾不驚的眼裡滿是掩藏不住的強烈占有欲——

秦絕看不下去了：「告辭。」

這個世界離開霸總人設是活不了了還是怎麼的！

秦絕皺著五官認真地看了看資料附頁，森染把這部劇選上來的理由是它製作過硬，專業度拉滿，簡而言之除了劇情哪都能打。

可能就是因為別的方面都太硬核了，製作方擔心沒幾個人看，所以才把男女主的人設和感情戲改成了常見套路，希望能以此吸引觀眾。

秦絕：「……」複雜的心情。

總之pass，和前面五個放一塊，過會兒發娛習一班群里看看誰需要。

其實這些劇本能通過森染的篩選和審核，其本身的優點並不少，只是投資商到底擔心回不了本、掙不到錢，於是像加入保底一般，把已經經過市場檢驗的「樣板戲」強行塞進作品裡，要的就是「哪怕不能爆火，也至少不會虧」。

除此之外，這幾個劇方也都很急，急著拍，急著賣，周期卡得很緊，恨不得三天拍完立刻投放市場，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即將湧來的秦科「老片復新」變革潮無情淹沒，再也賺不到一個子兒。

激進又保守，焦慮又擺爛。

時代的特徵已初現端倪。

但暗潮洶湧的情勢在普通人眼裡是危機，在瘋子眼裡是素材。

秦絕翻開的第七個劇本讓她拍案叫絕。

這是一部電影，文藝片，編劇開玩笑一樣在標題頁右上角手寫了三個大字：「沖獎的。」

然後邊上又寫了行小字：「他們說不賣錢的電影都這麼宣傳。」

看到這裡的時候秦絕嘴角已經泛起了笑意，她猜這個劇本不是常規途徑投進來的。

翻開第二頁，正片開始。

主角是一個年輕的流量演員，沒那麼紅，也沒那麼糊，人不怎麼好，也不怎麼壞。

他平平無奇地做著二線明星，直到某一天，Q集團宣布電影技術已實現重大突破，從今往後將會對主創團隊和演藝人員進行嚴格的選拔，只有真正高質量的作品才能被Q集團選中立項，只有真正的實力派才能與Q集團合作，參演新技術電影。

混日子的主角尚在遲鈍，他身邊的團隊卻立刻焦慮了起來。

時代不同了，自己供著的主角沒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沒有壓得住場的演技，明擺著是被淘汰的命。

以往不經意間受過主角恩惠的助理，拼盡千辛萬苦，給主角爭取有效提升實力的機會；心知肚明主角爛泥扶不上牆的經紀人，用盡千方百計，想在主角徹底過氣之前榨乾他和他粉絲的剩餘價值。

主角莫名其妙站在了命運的岔路口。

他挺窩囊，沒有主見，覺得哪一條路都行。

經紀人的話語權終究更大，主角於是被強推著進組，再進組，馬不停蹄，一年之內產出了大量只有粉絲買帳的爛片。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以前很穩的，雖然不那麼出色，卻會踏踏實實地往上走。」一直支持著他的粉絲在探班時失望地抹起眼淚，「新的文娛時代要來了，大家都瘋了，你也和那些人一樣，只想撈完最後一筆就走嗎？」

主角沉默，沉默地在照片上籤好名字，遞給這個粉絲。

然後過了幾天，經紀人找到他，說公司為他打造了一部電影，很有情懷，是粉絲一定會買帳的類型，作為他的退圈作再合適不過。

他當二線當了快十年了，能在最後的時刻轟轟烈烈來個收尾，多好的事啊。

主角一愣，也突地意識到，哦，這就十年了。

有什麼東西好像在他的心裡悄悄膨脹，等待著爆發。

片場，團隊忙忙碌碌，原本躺在躺椅上玩手機的主角，突然覺得那個鏡頭應該那麼拍。

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看法被欣然接受。

主角自己都驚訝了一下——原來劇組裡有人聽他的話啊。

嗐，在想什麼呢。他自己笑自己。這不是當然的嗎。

我好歹也是一個二線明星，地位不高卻也不低，以前一個小配角踩到了我的鞋，我不也輕輕鬆鬆地讓劇組把他踢出去了嗎，我說話當然是管用的啊。

主角於是變得從容，從容自信地提出一條條意見，就這樣參與到了繁重複雜的拍攝事務中。

導演有他一半功勞，編劇有他一半功勞，鏡頭調度有他一半功勞，他差不多主導了一部作品，屬於自己的作品。

這部作品上映的時候，主角迎來了遲到的金手指，那是一個系統。

像所有的爽文小說里一樣，能讓他演技突飛猛進，從此走上碾壓之路，一路痛快打臉直到位居巔峰的系統。

主角大喜過望，這一次他主動選擇了助理，選擇了那條象徵著實力的道路。

他在系統的幫助下，果然暢通無阻，不僅在極短的時間內躋身實力派的行列，還很快成為了流量與實力並重的國家級演員，甚至Q集團都折服於他的驚世才華，將他奉為座上賓。

然後一盆冷水將主角潑醒，他呆愣愣的，看著病房裡的天花板，記憶開始倒帶。

原來他有精神病，系統都是他的幻想。

時間倒回拍攝退圈電影的時候，那時他的確湧現出了一絲靈感，也的確站了出來，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但真實的現實卻是總導演啐了一口，置若罔聞。

他站在茫茫人流之中，聽周遭紛亂嘈雜的議論聲。

「還把自己當個人物呢！」

「嘁，一個流量……」

「馬上就要在圈子裡查無此人了，還吆五喝六的。」

「老老實實聽話等死不好嗎。」

「現在的競爭這麼殘酷，從不好好努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咯——」

「話說，他剛才說的好像有點道理，不試試嗎？」

「試個屁！他就一個在鏡頭跟前賣臉的，他能懂個什麼呀。」

主角倉惶地站著，被無數條狀似有形的文字泡擠壓，像一根麵條，像一棵失去了依仗的莬絲花，像一個被抽斷了脊梁骨的人。

哦。他心想。我確實——確實什麼都不是了。

從第一次忐忑地偷懶開始；從第一次心安理得地擺爛開始；從把一切交給經紀人和助理開始……

我就已經喪失了話語權。

喪失了作為一名演員、一名作品的參與者，提出看法的權利。

你能帶來錢，你身上能被人看重的，也就只有這點錢。

像養殖場的豬一樣，宰了，肢解，哪裡都不放過，能賣的都賣乾淨了，便也徹底迎來終結。

恍惚間主角耳畔響起經紀人的話，那時，經紀人在嘲笑粉絲，說她們像豬一樣，傻哼哼的，給食就吃，養了一身的膘，等著人宰。

現在主角意識到自己在別人眼裡跟他的粉絲其實沒什麼不同。

粉絲往上送錢，他也往上送錢，方式不一樣而已，總歸都是被養肥待宰的。

主角發出癲狂的笑聲。

「系統！」他呼喚著，像他夢裡無數次做的那樣，「系統！！我為什麼瘋了！」

系統在他腦子裡懶洋洋地打哈欠。

「有嗎？你瘋了嗎？」

「我當然瘋了！」主角瞪大眼睛，「不然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只用簽個到就能加屬性點，只是在面板上點幾下就能提升演技……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荒唐的事！我早該知道這就是一個夢！我早該知道！」

他嗚嗚咽咽地捂住臉，哭了起來。

「我要是早點知道，我就還能努力……我就還能……」

系統愣了愣，旋即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可真是——」

系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有沒有想過……我之所以出現在你腦子裡，就是因為你，和你們這樣的人，打心底里就不相信自己努力了就能變得更好呢？」

主角的哭聲戛然而止。

「來想想你看過的網文吧！曾幾何時大家喜歡重生，覺得自己再活一次肯定能比上輩子過得更好，後來大家愛上了穿越，因為原來的世界實在太他媽操蛋了，換個環境我一定能混得風生水起！」

「再後來漸漸地我就出現了。我一出現，你們就不需要努力啦！努力頂個屁用，努力根本不會讓人翻身，這個社會已經爛透了！只有凌駕於他人之上的金手指才能給你高高在上的地位和無盡的財富！」

「只！有！做！夢！才！能！讓！你！成！為！人！上！人！」

系統歇斯底里的聲音頓收，冷靜得叫人害怕。

「因為你特麼就是個廢物。」

「你被人否定了一下就瘋了，你沒試過據理力爭，你忘了什麼叫主觀能動性，你總是說自己錯過了努力的時期，但你每次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也從來沒去行動。」

「你隨大流，跟好人在一起的時候就好，跟壞人在一起的時候就壞，你永遠合群、沉默、接受一切，你像一個生鏽的鐘擺始終停留在正中間，不敢往左或往右擺動一點因為你怕自己選錯了。」

「你後悔你流淚，可一個真正拼命的機會擺在你眼前你又不肯，你看不到即刻的成效就會彷徨，所以你那麼喜歡面板上的屬性點，它們多好啊，加上去就永遠不會掉下來，不像人會老，記憶會減退，實力如果不及時保持就會下降……」

「你總是在追求永恆的東西，可永恆永遠是運動著的，你渴望一勞永逸，但這世上沒有一勞永逸，無論什麼時候都沒有，除非你讓時間靜止。」

「省省吧，你只是想爛而已。」

系統沒有一丁點兒憐憫的口氣。

「你如果忍受不了現狀，早就會主動改變了，這東西就像有什麼玩意兒將要衝出你的肛門而你趕緊衝到廁所里一樣，根本不用人教，也根本不用誰來打氣誰來鼓勵。」

「你不動，只能說明你覺得現在這樣也還行。」

「呵，你……」「老師、老師——！」

遠方的喚聲打斷系統的聲音。

「影帝老師——！」

主角茫然地把臉從雙手裡抬了起來。

他剎那間迎來滿堂歡呼喝彩，一屋子的人站在攝像機後面看著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一個笑容滿面的小姑娘——長得好像他那個粉絲——雀躍地跑了過來，把一大捧花送到他的懷裡。

「不愧是x老師！」

「這段戲簡直絕了！」

「我宣布電影正式殺青！」

「完美的收尾，令人震撼的演繹！」

「果然擁有系統的人就是跟我們這些平民不一樣……」

呆愣的主角仿佛一個被觸發關鍵詞的機器人，丟下捧花，連滾帶爬地沖向還在嘖嘖感嘆的這個人。

「你說，你說什麼？」他問。

「哦，說您是天選之子，有系統傍身——」那人不見異樣，笑呵呵地說。

「不，我……」

主角張著嘴，一大段記憶湧入他的腦海，那些翻身打臉的片段此時又是真的了，他還是那個頂流實力派國寶級影帝，他依然是Q集團推崇備至的座上賓。

「可我，我不是，有系統嗎，所以我才……」

「對呀！」那人艷羨道，「別人哪來您這樣的氣運，能擁有系統，您可是這世上獨一份！」

「我是說！」主角終於找回了說話的能力，「所以你們也都清楚，我全都靠的系統，我自己沒有努力，我……」

「哎呦，您說什麼呢！」那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您都有系統了，哪還需要什麼努力呢！」

「都說不同人不同命，有的人含著金湯匙出生，打小就高人一等，您就是這樣的人咯！」

面前人的笑臉和整個世界一起，在主角的眼裡天旋地轉。

這是夢？這不是夢？這該不該是夢？我該不該醒？

他的自我詰問層層迴蕩。

那熟悉的、前不久擔任系統的聲音又出現了。

「嘻。」它輕輕笑著，「是不是夢有什麼要緊？」

「別擔心，在這部電影裡，你·是·主·角。」

沙啦——

秦絕翻過最後一頁。

這個劇本結束了。

8000+，抱歉寫嗨了，今天還有

——

二次編輯：不行，又寫多了（……）還是琢磨一下斷章，放到明天一起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