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自負自縛(1/2)
夏淞心跳仍急促,半晌才啞聲道:
「剛才,我夢到的那些……是你做的?」
清醒以後,他立刻意識到方才經歷的那些變故在邏輯上有多荒謬,可做夢就是這樣,再荒唐的發展在夢裡都會莫名其妙地變得合理,讓人察覺不出不對勁,從而被異常逼真的夢境捲入情緒漩渦。
但怎麼會有人能夠精準操控別人的夢?這個世界不知不覺已經這麼魔幻了……嗎?
「不是哦。」
驚疑不定之際,盲女嗓音輕柔地回答道,「決定你看到什麼的,是你自己。」
夏淞一怔。
他迅速回憶了一下(並因為針扎似的頭疼悶哼一聲),確實如此,夢裡的那些大多都是他之前在車裡做出的推斷,只不過當時的他理智尚存,很快自行否決了這些莫須有的臆想,而剛剛的夢卻把它們再度挖掘出來,且進一步妖魔化,於是負面演變成了一個個噩夢。
「感知,讀取,切斷,調頻……」
白袍盲女伸出手,指尖在半空隨意塗畫,說話像在唱歌,「人的情緒是不斷跳躍著的波形,而聲音可以調節它們。」
她歪頭「看」向夏淞,空洞的眼睛仿佛在凝視他,又仿佛只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
「我把你從『回憶的頻道』調到了『恐懼的頻道』,就是這樣。」
什麼啊,說得我跟個收音機似的。
盲女奇怪的解釋讓夏淞忍不住在心裡吐了句槽。
或許是吐槽的緣故,他好受了許多,沒再像剛才那樣驚恐不安。
……等等!
夏淞倏地提起一顆心,這才幾句話的功夫,他怎麼就不知不覺放鬆下來了?難道剛才這個女人講話的聲音里也隱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
淺淺的、清脆的、像八音盒一樣的輕笑聲響起。
「深藍色。」盲女閉上眼睛,對著夏淞笑,「深藍色的裡面是深紅色,像泥潭表面的氣泡,慢慢鼓起來,破掉,再慢慢鼓起一個新的……」
「什麼?」夏淞茫然又驚異。
「以警覺和緊張為主,雖然害怕,但用冷靜把害怕一次又一次地壓下去,讓自己時刻保持著便於交流和思考的狀態。唔,你很強呢,也很敏銳。」
「!你到底是誰?」情緒被全然看破,夏淞的警惕已經完全表現在了臉上。
短短几分鐘,他的表情變化恐怕比以往一整天還要多。
眼前這個傢伙……怪人,徹頭徹尾的怪人。怪異的說詞,怪異的能力,不只夢裡,哪怕在他清醒的時候也僅用三言兩語就讓他對她產生了親近感,而他卻始終對她的身份和目的一無所知。
危險又可怕,絕不能掉以輕心。
「好吧。」盲女從窗台上輕盈地跳下來,夏淞這才發現她原先坐著的地方還擺著一把小提琴。
「既然被你發現了,並且這份發覺引起了反作用,那麼……」
盲女的嗓音驀然一變,「接下來的時間裡,我會停止安撫你。」
平板而冰冷的音色聽得夏淞不自覺皺了皺眉,如果不是親耳所聞,他實在想像不到除了刻意的模仿秀外,世界上還能有人發出這樣機械無感情的聲音。
啪嗒。
盲女按下開關,室內燈光從無到有,從暗到亮,不多時柔和過渡到正常的照明亮度,省掉了夏淞雙眼適應光線的功夫。
與預想的不同,房間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倒是角落裡有一扇磨砂玻璃門,看著像是盥洗室。
「我猜儀器和顯示屏幕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恐慌。」盲女平靜地說。
又道:「秦一科技特殊部門測評師,秦雨橋,負責對MN-4-001號產品總設計師,即『千色』成員夏淞,進行專項考核與素質評估。」
一個姍姍來遲的自報家門。
聽到這句話,特別是聽到了那一串咬字清晰的產品編號之後,夏淞懸起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但過了兩秒,他肚子裡的那顆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在你慶幸『是秦一科技就放心了』和憂慮『我剛才的表現是不是沒有通過考核』之前,我僅代表個人建議你先去洗手間冷靜一下,洗把臉,或者洗個澡,取決於你。」
秦雨橋不留情面地點破夏淞心中所想。
「……」夏淞尷尬地站起來,「好的,秦……小姐。」
「老師」的「老」字他實際上已經發出了前半個音,但即便是眼下的境況,夏淞也要堅持,「秦老師」的稱呼不是誰都能被這麼叫的。
秦雨橋看起來並未對夏淞的改口有什麼不滿,相反,她微微笑了一下。
夏淞不知道這些,他已經轉過了身,向著角落裡的衛生間走去。
進門,雙手撐在洗手台的兩側,抬頭。
鏡子裡的傢伙用「狼狽」二字來形容都屬於嘴下留情,夏淞看了他一會兒,垂頭嘆了口氣。
「太差勁了。」他低聲說。
稍作猶豫,夏淞摸了摸已被冷汗浸濕的後背,還是走進隔間洗了個熱水澡。
洗完他有點後悔,因為這裡沒有任何換洗衣物,唯一能穿的只有浴袍。
浴袍……未免也太不莊重了吧。
雖說秦科一般不會介意外形著裝這種事,可這畢竟是重要的考核……嘖,剛才做出洗澡這個決定的時候為什麼不想得再周全一點,我今天真是——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秦雨橋的聲音從天花板一角的小音箱裡傳出,夏淞原地彈了一下,像一隻受到驚嚇想炸毛,但因為毛髮濕漉漉於是沒能炸開的貓。
「……秦小姐。」貓慢吞吞地穿上浴袍,慢吞吞地說,「我現在的情緒是怎麼樣的?」
隔著幾十米都能對他的心緒變化做出反應,這位測評師的能力深不可測,他擺了。
「焦慮,沮喪,努力冷靜。」秦雨橋頓了一下,「和『好在剛剛沒上廁所』的慶幸。」
夏淞:「……」
夏淞:「後面那句可以不用說出來的。」
秦雨橋笑了笑。
「這也是議題的一部分。」她的聲音恢復了柔和,「夏淞先生,你的包袱太重了,各種意義上。」
夏淞沉默。
隔了一小會兒,他問道:
「教官……程董派您過來考核我,就是因為我習慣隱藏自己的想法,而任何人都無法在您面前說謊?」
「我聽命行事,並不關註上級具體出於怎樣的考量。」秦雨橋輕描淡寫地回答,略過了前半句話。
夏淞慢慢吐出一口氣:「我明白了。」
他拿起一條毛巾蓋在頭頂,穿著浴袍走了出來。
房間的布置相較之前有了一些變化,柔軟細膩的地毯蓋住了冰涼的瓷磚,厚實的絨布沙發擺在中央,旁邊是一張實木茶几,茶几上放著加熱杯墊,上面是一杯熱可可,熱氣裊裊上升。
不遠處,秦雨橋背對著這邊,先前披散下來的長髮此時用鯊魚夾草草固定在腦後,幾綹碎發隨意地垂在肩頭,另有一綹被她繞在指間。
夏淞踩上地毯,沒有坐進沙發,而是靠著沙發的側面癱了下去,半藏不藏地躲進陰影里。
他伸出手,用手背試了試馬克杯的溫度,隨後將熱可可捧進掌心。
「所以……我暴露的問題是什麼?」
秦雨橋的聲音很輕,卻不知為何能精準地傳到夏淞的耳邊:「你認為呢?」
短暫的安靜後,夏淞提了一口氣:
「傲慢。又或者說,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秦雨橋靜靜地聽著。
「我的人生過於順風順水,沿途遇到的坎坷,比起那些真正的苦難,都像爽文里主角必定會遭到配角挑釁的制式劇情一樣,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打臉翻盤的結局。
「我是一個被寵愛的幸運傢伙。
「家境優渥,父母恩愛,學生時代被排擠對我造成的傷害基本為零,因為比起他們孤立我,不如說是我在孤立他們。
「我只有愛好,沒有夢想,是時晏給了我一個。
「他……那雙眼睛認真地看著我的時候,我就決定,我的夢想就是幫時晏實現他的夢想。
「我會用一生去做這件事。」
夏淞停下,抿了一口熱可可,飄升的甜膩香氣熏熱了他的臉頰。
「……好甜。」
「不喜歡嗎?」秦雨橋抬起手,輕輕戳了戳眼前虛無的色塊。
溫暖明亮的橙色海洋里,一滴滴淺粉色描繪出向日葵的輪廓,在玫瑰紅的淡淡光暈下聚起一道長長的花橋。
「時晏更喜歡。」夏淞沒有回答是與不是。
他短促地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道:
「柳姐是個真誠的經紀人,為我們考慮了很多,也做了很多實事;老師的出現改變了一切,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們;教官的培養來自另一層面,如果說老師賦予了我們靈魂,那他為我們鑄造的便是足以承載這份靈魂的軀體。
「而我,我起初和隊友們一樣心懷感激,帶著惶恐和壓力——好的意義上——拼命努力,想要回應這份期待。
「卻不知不覺將自己擁有的一切視作理所當然。」
夏淞的拇指摸索著馬克杯的杯壁。
「我走入了一個誤區,一個名為『天道酬勤』的陷阱。」
他眼前浮現出那幾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少女被秦絕悉心教導的畫面。
「一直以來我都堅定地相信著:『因為我拼命地努力了,所以收到的回報都是我應得的』。
「可事實上並非如此。
「在那5%的努力之外,真正讓我、讓我們走到今日的,是95%的運氣。」
「十四五歲什麼都不懂,初涉娛樂圈就進了楊柳娛樂這個腌臢事和潛規則很少的公司,是運氣;第一次簽約就簽在了柳姐那樣負責的經紀人名下,是運氣;更別提後來遇到老師……」夏淞搖搖頭笑了一聲,「根本就是撞大運中的撞大運,概率不亞於隕石撞地球。」
「這些都不是一句『我努力了』就能換來的東西。
「我只是幸運地規避了許多不那麼美妙的命運節點,走上了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
他低頭,注視著映在暖棕色液體裡的那張臉。
「被慣壞了,因此忘記了敬畏和謙卑。」
回應這句結語的是小提琴聲,那是一段悠揚而富有詩意的旋律,寥寥音符勾勒出和煦寧靜的春天。
夏淞閉上眼,任由思緒被這位陌生而強大的測評師撥到「平和的頻道」。
他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一種有效安撫情緒的手段。
少頃,琴聲漸弱,夏淞的腦袋倚靠著沙發扶手下面一點的位置,被熱可可浸潤的嘴唇吐出一點呢喃似的動靜。
「學無止境啊……」
同樣都是用音樂來帶動、引導聽眾的情緒,相比之下,他還是太菜了。
真不知道之前自己哪來的資本驕傲自滿。
夏淞發出一聲黑灰色的嘆息,再次主動開口。
「秦小姐。」他問,「您之前說的議題,是什麼?」
「你已經解決了一部分。」秦雨橋回答,「你的自省比我預想中的要深刻。」
她笑了笑:「感謝你減輕了我的工作量。」
「我的榮幸。」夏淞把熱可可放回加熱杯墊上,「不過,這麼看來,您評估的果然是心理素質?」
「大體上是的。」
「如果我沒通過考核,會怎麼樣?」夏淞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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