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愛他(2/2)
阿嫣忙將他浮起,問謝珽如何了。
徐曜一言難盡,只掀簾引路。
剛進門檻,一股藥味兒便沖入鼻端,哪怕盛夏時節開了門窗,亦頗濃烈。幾個郎中模樣的人在側間商議,周老的頭髮鬍子都熬白了,擺弄著搜羅來的一堆藥材,熬出的眼袋極為醒目。而在內室里,兩名侍衛站在榻側伺候起居,謝珽安靜昏睡,散發素衣。
瞧清男人眉眼的那一瞬,眼淚就滾落了下來。
阿嫣坐在榻邊,握住他的手。
誠如侍衛所說的,謝珽身上並無重傷,若不知藥性作祟,她甚至會以為他在安睡。但他分明憔悴了許多,這些日周老想盡辦法壓著藥性,雖未損及謝珽的性命,但連日昏睡後只靠餵進去的湯汁吊命,情狀可想而知。連同那隻修長的手,都消瘦了許多。
浴血而行的路,從來都危機四伏。
尤其以謝珽身先士卒的性子,征戰時負傷幾乎是家常便飯,只不過從前她留守在府中從不知情,更不曾陪伴而已。
阿嫣恨過謝礪的自私,恨過陳半千的歹毒,到了謝珽跟前卻只剩心疼。
她握著他的手,淚水模糊視線。
侍衛悄然退至簾外,窗口的風徐徐吹進來,拂動他鬆散的鬢髮。
阿嫣伸手捋好,心裡萬千擔憂化為期盼,忍不住俯身吻在他安靜昏睡的眉心,祈求逢凶化吉。溫熱的淚水滴落,打濕他的額頭,謝珽像是感覺到了,昏昏沉沉的睜開一條眼縫,瞧見阿嫣近在咫尺卻淚水漣漣的臉,竟自虛弱的勾起唇角。
「又做夢了。」
他自言自語般低喃,又要闔上眼睛。
阿嫣怕累著他,沒敢多說話,眼角的溫熱酸楚卻愈發泛濫,只能扭頭避在旁邊,任眼淚撲簌簌落在榻上。連同喉頭的哽咽都被吞回去,只剩肩膀輕顫。
模糊的視線里,她看到謝珽又睜開了眼,素來深邃有神的目光稍有些渙散,卻輕捏了捏她的手。
「真是你來了?」他低聲問。
阿嫣哽咽著點頭,幾乎泣不成聲,「我來陪著夫君。」
「別哭啊。」謝珽想給她拭淚,卻沒力氣抬手。中毒後的情形,他早已在半昏半醒之間問明白了,此刻身體雖虛弱,腦子卻還算清醒。怕她哭壞身子,他的唇角動了動,試圖扯出個安慰的笑,「常有的事,死不了。」
說完之後,也不知是毒物侵蝕,還是藥效所致,又昏昏睡了過去。
阿嫣死死咬著唇,將眼淚強行逼回。
她不是來哭的,是為照顧他。
不能讓謝珽擔憂牽掛。
指尖悄然握緊,後面的幾天裡,她果真沒在謝珽跟前掉半滴眼淚。只在謝珽昏迷的間隙里,詢問醫藥,將周老開的藥膳和湯藥悉心熬好,趁著謝珽醒轉的間隙里餵給他喝。也竭力克制擔憂,衣不解帶的陪在他的身旁,或強顏歡笑,或溫言軟語,欲令他心緒轉好。
這樣的陪伴,多少是有效用的。
哪怕周老他們仍未尋到拔除毒物之策,謝珽的氣色卻比先前好了些許,清醒的間隙也稍稍延長,偶爾還能問事。
阿嫣嘴上不說,暗中卻望穿秋水。
直到十日後,曾媚筠終於匆匆趕來許州。
謝家送急信時用的都是快馬,京城南邊和東側被魏津圍著,北邊卻與隴右相接,暫且無妨。快馬一路疾馳,在阿嫣抵達許州的那日,信就已送到了曾媚筠的手裡。曾媚筠沒說二話,連著五個日夜待在里,只在困極時小憩片刻。最後,在偏僻角落找到一本書。
那是北梁從搜羅來的,積年落灰,幾十年無人翻看,紙頁早已變色。
上頭所載的毒,卻與謝珽身上的極像。
曾媚筠有了線索,又不敢太耽擱,便讓人將餘下可能用到的北梁醫書都裝起來,與她同行備用。而後攜了最有用的那張,在莫儔的親自護送下,倉促趕來許州。
初入廳堂,瞧見安然無恙的阿嫣時,滿心焦灼的曾媚筠著實愣了半天。
等阿嫣屈膝致歉,說清原委後才鬆了口氣。
遂挽袖入內,先看謝珽的病況。
而後取出滿箱醫書,與周老他們商議對策,無半分遲疑猶豫。
——論公,醫者以治病為要,謝珽守著邊塞是為護百姓無恙,哪怕手段不同,有些信念其實殊途同歸。論私,曾媚筠早就聽堂兄說過河東的太平氣象,亦知謝珽的手腕遠勝皇家。這天下終將落入誰手,不言自明,如今更不必理會所謂的叛軍之論。
更何況,他還是阿嫣的夫君。
曾媚筠素來疼愛阿嫣,又痴迷於醫術,碰上這等棘手的難事,自是全力以赴。
徹夜商談後,與周老擬了藥方。
只是尚有一事未定。
「解毒的方子是書中所載,先前並無人試過,其中有一味藥的藥性極猛,又是倉促尋來的,分寸很不好拿捏。」日色漸傾,曾媚筠挽著阿嫣坐在僻靜角落,神色微肅,「王爺如今的身體你知道,雖然底子仍在,到底昏迷了二十多天,身體很虛弱。用少了不合配伍,壓不住另一味的毒性,但若用多了……」
「怕他承受不住麼?」
曾媚筠頷首,「此毒詭譎,解藥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用的藥材也都極罕見,先前並未試過。」
這麼說,阿嫣自然就明白了——
「要先試藥性吧?」
「確實。從未有過先例,貿然用在王爺身上風險極大。最好找個體弱些的,我先試了藥性,才好拿捏分寸。但這些都是毒物,稍有不慎就極易損害身體。」曾媚筠素來以救人為己任,甚少碰這種毒物,尋人試毒的事到底不忍。
阿嫣又怎能讓旁人犯險?
更何況,曾姑姑說了最好是體弱些的,才好辨別細微差異,像侍衛們那些身強體健的未必能看出差別。
她斟酌片刻,旋即抬眸勾出淺笑。
「那就我來試吧。」
「這怎麼行!」曾媚筠立時否決,「花費重金尋個差不多的,重賞之下或許會有人願意,只是要多費些時日。你這身體好容易調養過來,何必以身犯險。倘若往後真落下個病根,受苦的是你自己。」
「無妨,我願意的。」
不高的聲音,藏了幾分篤定。
夕陽淡金色的光芒籠罩在她的臉上,襯得她容色昳麗,肌膚柔膩。眼角眉梢添了女人的柔婉韻致後,跟記憶里稚嫩天真的模樣已迥然不同,而她這副沉靜篤定、義無反顧的神情,更是令曾媚筠暗自詫異。
她清楚這孩子的性情,知道替嫁的迫不得已。
也記得阿嫣上次回京的時候,她診出王府里下毒之事,這孩子不自覺流露的驚恐與畏懼。
她一直以為,阿嫣不會在謝家長留。
卻未料……
「我方才還沒說清楚,試毒是極兇險的事。」曾媚筠的神色轉為鄭重,將可能出現的狀況都詳細說了,道:「謝家那樣的門第,步步都是兇險。汾陽王的手腕姿貌確實出挑,能令女子心折,但阿嫣,這種事不是鬧著玩的。若真出了岔子,是一輩子的事。」
「我都知道。」阿嫣臉上沉靜如水。
見曾媚筠還想再勸,她握住了姑姑的手,低聲道:「王爺中毒之事絕不能張揚,若咱們懸賞重金,邀人試毒,定會惹人揣測,於大局無益。即便找來體弱之人,每個人體質不同,藥性見效也不一樣。照他們的身子用藥,未必穩妥。」
「比起胡亂招來的人,我的身體底子如何、用藥後有幾分效用,姑姑最清楚不過,也就能知道這藥究竟有多少效用。周老又熟知王爺的身體,到時候商議著來治,若能將分寸拿捏得不差毫釐,能更穩妥些。」
「何況,姑姑妙手丹青,我相信即使出了岔子,姑姑也能調理好。」
阿嫣牽出柔軟笑意,仿若寬慰。
曾媚筠嗔了她一眼。
「若是你,我自然會竭盡全力來治,但你也不能仗著這點來冒險。毒藥進了身體會如何,誰都說不準,哪怕是我也不敢保證。大局的事有男人們考慮,你即便做了王妃,也不該捨身冒險。」
苦口婆心的勸說,卻未能動搖阿嫣的態度。
曾媚筠無奈,最後問她,「值得麼?」
「你的夫君不是尋常人。他有雄兵鐵腕,只要保住性命,登臨帝位是遲早的事。帝王之心深不可測,阿嫣,這般冒險值得麼?」
值不值得的,阿嫣其實算不清楚。
她只是不想讓謝珽有閃失。
一輩子太長,往後如何誰都說不準,但她相信謝珽,相信他抱著她闖過箭雨時,不計生死的愛護之心。
她笑了笑,眉間竟自浮起溫柔。
「我願意為他一試。曾姑姑,在我的心裡,他和祖父一樣,都是最要緊的人。重於一切。」
聲音不高,甚至是雲淡風輕的。
曾媚筠卻有點怔住了。
看著長大的孩子,她十分清楚先太師在阿嫣心裡的分量,重於世間的任何人,甚至包括阿嫣自己。
她沒想到阿嫣竟如此看重謝珽,卻感覺得到這溫柔言語裡的深情。
半晌沉默,曾媚筠終是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試試。」
但願這孩子飛蛾撲火、孤注一擲般的感情不被辜負,但願她的用心、她的期待、她的信任,全都值得。
……
藥性確實極烈。
阿嫣不像謝珽那樣身經百毒,在初試的那晚就十分不適。
好在曾媚筠極為謹慎,一點點循序漸進,給了她慢慢適應的時間。伸腕診脈時,曾媚筠比阿嫣自己還要清楚身體的變化,待兩日之後便摸清了底細,而後停了藥,一面給謝珽解毒,一面為阿嫣調理。
夫妻倆躺在榻上,各服湯藥。
曾媚筠幾乎衣不解帶,最初的幾個日夜時時守在阿嫣身邊,生怕出什麼岔子。
所幸醫術精湛,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
而給謝珽的藥亦有驚無險。
五日之後,阿嫣除了脈象仍與尋常迥異,臉上已瞧不出任何異樣,氣色、胃口、睡眠皆與尋常無異。謝珽則漸漸清醒,體內停留甚久的毒被一點點的拔去,慢慢開始吃飯、下地,問事,臉色也有了好轉,偶爾夜間擁睡,還能將阿嫣揉在懷裡調戲會兒。
阿嫣怕他擔心,下了命令,不許徐曜和周老透露一星半點試藥的事。
那兩位豈不知謝珽的性子?
若得知王妃冒險試毒,他們卻沒阻攔,怕是腦袋就要搬家了。偏巧事情是姑侄倆商量好了先斬後奏的,周老和徐曜得知時阿嫣已初試藥性,無從挽回,便只能依命瞞著。
言行舉止間,卻不自覺添了數倍敬重。
幾日後,謝珽雖不能領兵,卻已能下地走路,拿著劍鍛鍊恢復。
阿嫣的脈象亦漸趨平穩。
曾媚筠稍稍放心,卻仍不敢丟下她,打算在阿嫣身邊照看個一年半載,等一切無恙之後再回京城。
前線戰事未停,蕭烈一路橫掃。
原本戍衛在許州的韓九成被謝珽遣去京畿附近,阿嫣不好在亂局中多待,打算啟程回魏州。謝珽這月余間不宜太勞累,便命蕭烈在誅殺梁勛之後繼續南下,為將來包抄魏津做準備。而後與阿嫣一道回魏州,儘早安排裴緹與他合圍京城的事。
舍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北梁國主病危,已活不過這個夏天了,事關邊塞安危,也須他去定奪。
打仗期間不方便戀愛,番外里我多寫些戀愛日常以及小包子吧=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