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牆腳 「你會不會離開王府?」……(2/2)
謝珽斂起眸底寒色,覷向懷裡的阿嫣。
阿嫣對周希逸的第一印象就是在宮廊上,至於那什麼流浪漢,早就拋到腦後幾乎忘記。這會兒得知原委,聽得一愣一愣的,撞上謝珽的視線,懵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忙撇清道:「這些事我都不知道。這個周希逸,好生奇怪。」
「是很奇怪。」謝珽頷首,「以後防著他。」
「嗯,絕不讓他近前!」阿嫣趕緊點頭。
覺得賣乖力道不足,又輕踮腳尖,在他耳邊笑吟吟的道:「其實也輪不到我。回了魏州後,自有銅牆鐵壁防著,他哪還有本事湊到跟前。不過是葉公好龍,跑來這兒磨嘴皮子罷了,哪有能耐真跑到夫君的地盤撒野。」
她軟言甜笑,倒有點哄他開心的意思。
那雙眸子嫵媚含波,柔婉又乖巧。
謝珽覷著她,片刻之後,忽而勾了勾嘴角。
看來周希逸這趟是白跑了,他懷裡這個小傻子,這會兒都沒鬧明白對方的意圖,以為所謂的遊玩蜀中只是客套話。
這樣就好。
只要她沒被蜀中的閒散安逸勾動心思,旁的皆不算什麼。他稍稍側身擋住旁人的視線,在她臉頰飛快的親了下,叮囑道:「既如此,就不必理會了。我還有點事去那邊,你們慢慢逛。」
說罷,招呼了徐曜,仍往山谷深處走。
阿嫣目送他離開,回過頭,就見徐元娥抱膝坐在坡上,正在擺弄謝巍戴著的那頂斗笠,正主已然不見蹤影。
司裕則靜靜站在身畔,安靜又無辜。
阿嫣頓生算帳之心,低聲道:「晚點來一趟不為齋,我有事同你說。」
司裕難得遲疑,卻還是頷首答應。
……
徐元娥手裡的那頂斗笠是謝巍的。
據她交代,方才謝珽現身,她跟著那位壯士到不遠處迴避時,覺得那斗笠編法與別處的迥異,難免盯著多瞧了幾眼。那壯士好像後腦長了眼睛,竟然就察覺到了,還特地駐足回頭,問她為何盯著他瞧。
徐元娥趕緊說了緣故。
那壯士為人倒爽快,瞧她心存好奇,竟自摘了斗笠給她瞧。大約是看她好奇心實在太重,還講解了斗笠的編法。
「我瞧他兇巴巴的扭著人家,還以為是個仗蠻力行兇的惡徒,沒想到人還挺不錯,見識談吐也不凡。」徐元娥拎著斗笠,頗滿足的晃了晃,「回頭把這斗笠送給祖父,他想必會喜歡。嘖,那壯士眼光倒很別致。」
能不別致麼。
這位三叔雖年已而立尚未婚娶,在魏州卻是個搶手的香餑餑。出身不必說,自幼習武養出了副好身材,領兵打仗時有謀略膽識,賦閒在家又有閒情逸緻,書畫音律樣樣都拿得來。且人品清正,行事爽快,但凡不被軍政拘束,便如閒雲野鶴般出沒市井山林。
這樣的人眼光自然是獨到的。
若不是年歲拖得太了點,又差著輩分,引薦給徐元娥倒不錯。
阿嫣想起徐秉均對謝淑的賊心,暗生惋惜。
兩人又逛了會兒,回去用飯。
謝珽離開後就沒再露面,徐太傅在山野里吃的清淡,便留了些給謝珽,先同姐妹倆用飯。
祖孫幾個難得團聚,自然要提及徐秉均。
那封厚厚的家書老太傅早就瞧過,既然知道孫兒的選擇是出自本心,對他的從軍之志,再無阻攔。只不過兒女婚姻並非小事,京城與魏州兩地相隔,又因永徽帝而立場尷尬,一時半刻難有定論。這會兒跟阿嫣問了些瑣事,便跟徐元娥去書房,給孫子寫回信。
阿嫣則叫了司裕,去亭中說事。
……
客棧激戰之後,司裕其實跟著謝珽的隊伍走了一段路,每日裡騎馬不遠不近的跟著,住的客舍也離旁人頗遠,除了吃藥膳之外甚少露面。許多時候,還是阿嫣或者玉露將藥膳送去,他才會開門接了,若不然,多會閉門獨處。
他好像就是這種性子,幫忙的時候竭盡全力、枉顧性命,但事情過去,扭頭就會踽踽獨行的離開。
那天晚上,若非他出手相助除去不少高手,謝珽身邊受重傷的暗衛未必能撐得住,謝珽也未必能守得那般周全。
謝珽和陸恪等人其實很感激他,甚至有招攬之意。
司裕卻渾不在意,除了看著阿嫣的面子偶爾搭理謝珽,對旁人多半形同陌路,仿佛從未並肩禦敵。
這樣的性子實在很吃虧。
阿嫣其實委婉勸過,覺得他可以嘗試跟人接觸,既不辜負旁人的感激與敬重,也能拓寬前路。
司裕認真聽了,回答卻很簡單。
「我不在乎。」
阿嫣畢竟比他年弱些許,對此無語凝噎,猜得他揣著極高的戒心活了十多年,輕易很難跟人敞開心扉,更不好拿自身的念頭去勉強司裕,便聽之任之。
後來進了京城安頓在隨園,她忙於入宮和回門的事沒空暇,便讓玉泉準備了衣裳銀兩等物,讓司裕隨意遊玩。
那之後就沒見他在隨園露面了。
阿嫣原以為,他是尋到了有趣的去處,心底里還頗為欣慰,誰知他竟不曾離開。非但暗裡守著她,趕走心懷不軌之徒,還半點兒消息都沒透露。若非今日謝珽把他教出來,她還蒙在鼓裡毫不知情。
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阿嫣對此很無奈,覺得司裕這樣神隱下去,非但耽誤他的年華,白費了這身受盡苦厄才練出的武功能耐,也會令她覺得歉疚,心生不安。畢竟麼,當日那點救命之恩,他屈身做車夫時早已償清,後來數番出手搭救,實則是她牽著他的恩情。
司裕知恩重情,她也不能泰然受之呀!
此刻別苑裡夜色初臨,周遭草蟲未息,涼亭里燈籠高懸。
她戳著蜜餞慢咬,苦口婆心的勸他,「我雖幫過你,但你也救了我許多回,我一向拿你當朋友待的。這世間有趣的事數不勝數,你這樣的本事,實在不該困於一隅。既然回到了京城,不如我讓家父帶著你四處走走?別瞧局勢如此,其實市井山野里高人多著呢。」
「若你不喜待在城裡,徐家祖父也是個交遊很廣、慈愛可親的人,正巧他孫兒跑去從軍了,沒準能跟你有緣。」
她不知司裕喜好,只能漫天撒網,等他自己尋摸可心的去處。
司裕關心的卻是旁的——
「你還回京城嗎?」
「別管我回不回京城呀!咱們雖是朋友,終歸男女有別,你不能跟我一輩子,總要尋個去處的。」
司裕垂眸,修長的眼睫遮住情緒。
阿嫣覺得他好像不高興了,忙解釋道:「我不是趕你,只是怕委屈了你。其實我跟徐家祖父提過你,他不日就要辭官,到時候住在這別苑裡,有你陪著,我還能放心些。還有徐姐姐,她性子跟我一樣,很好相處……」
她循循善誘,一副要將他留在京城的模樣。
司裕十指漸漸縮起,遲疑了兩次後,終於抬起頭,開口打斷了她。
「你會不會離開王府?」
少年的聲音不高,問得也頗平靜,那雙眼睛裡不敢流露半點情緒與貪圖,只靜靜的看著她。
大約是自幼獨來獨往的孤寂、生死存活的爭殺使然,在司裕心中,那些人與人之間彼此牽絆的感情,無論是友情、親情抑或喜歡、感激,都與他隔著一重世界。像冰天雪地里燃在深淵對岸的火堆,遙不可及。
以前他陷於萬丈玄冰中,從未想過靠近。
直到遇見她,說他是朋友。
也是因著這個少女,他有了楚家車夫的身份,哪怕從不與旁人說話,也漸漸與盧嬤嬤、玉露她們相熟。甚至就連謝珽,這種從前他頗不喜歡的人,竟也讓他屢次破例,非但出手相助,還透露了許多原本不欲為人所知的消息。
像是一張蛛網,將他與旁人漸漸牽連。
以至於那日周希逸在徐府門前突兀質問後,他獨自琢磨了許久。
司裕不知道是不是喜歡阿嫣。
他也不敢貪求。
但他記得阿嫣當時在小院裡的每句話,翻來覆去的琢磨,令他無端生出許多的猜想。他甚至有點盼著她能離開,那樣,他便可光明正大的跟在她身後,無論是做車夫,抑或侍衛。但倘若不願離開,他也不會胡亂插手。
只要謝珽能照顧好她,怎麼樣他都無悔。
此刻夜淺人靜,向來寡言的少年破天荒的拋出了問題,心裡漸生侷促,那雙清秀的眼睛卻仍深如暗夜,像是原野里沉默的小狼。
十餘步外,謝珽猛的卻步,神色微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