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下)(2/2)
阿嫣猜出他的心思,一道帶了來。
等謝珽與徐太傅商議完事情,從裡頭出來,就見阿嫣跟徐元娥蹲在甬道旁邊,將裙衫斂在懷裡,正翻曬書籍。
兩人年紀相若,阿嫣嫁為人婦、地位尊榮,徐元娥雖待字閨中,因跟著祖父往來,腹中學問不遜男兒。此刻都蹲在那裡,高髻珠釵,軟語低笑,閒談翻書之間,倒似回到了幼時。
那時候不論楚家曝書,還是徐家曝書,小姐妹倆都是最興高采烈的,跟在徐太傅後面忙得不亦樂乎。
如今時移世易,皇位悄然易替,許多東西卻還是沒變,如山川大河綿延悠長。
徐太傅頗覺欣慰,謝珽亦自勾唇。
不遠處徐秉均大步上前,拜見了祖父和謝珽,說京城大局已定,他願自請返回河東,戍衛邊塞、巡查邊防。這事是他許諾給謝淑的,因互換質子之事並未張揚,他回京後也沒透露內情,只說邊塞安寧是江山穩固的根基,他願回邊塞多加歷練,至於婚配之事,待日後時機合適再說。
軍中歷練之後,少年已退卻文弱。
徐太傅和徐弘並不知內情,多少有些擔憂,怕他在邊關拖得年紀大了,回頭不好議親。
兩番懇請,都未得長輩允准。
徐秉均既已打定主意,就不至於為此受阻,哪怕長輩反對,也會堅決北上。不過畢竟雙親慈愛、祖父疼惜,他不願長輩平白擔憂不滿,又不能透露謝淑之事,想著今日謝珽在場,索性來碰個運氣,想打著這旗號說服雙親。
謝珽聽罷,初時微覺詫然。
見阿嫣回過頭沖他偷偷擠眼睛,徐太傅又一副不甚滿意的模樣,心中旋即洞然。
數番往來之後,他對徐秉均的印象已然改觀,知他跟謝琤一樣,皆有少年意氣、進取之心。謝淑離開魏州時,阿嫣曾跟他細細說過,謝淑離開前的那夜獨自去校場,其實是與千里迢迢趕來的徐秉均道別。那麼,徐秉均為何自請前往邊關,又為何當著他和徐太傅的面請纓,便可明了。
而邊關戍守,確實是大事。
哪怕謝淑已入北梁為質,元哲也送來質子,有驚無險的奪得國主之位,邊防之事上,仍不容半點懈怠疏漏。
邊關苦寒,徐秉均願去歷練,謝珽自無不可。
謝珽見少年隱有憂色,還透露了句話,「陸恪傷愈之後,已經跟著去了,不必掛懷。」
陸恪的大名,徐秉均當然聽說過。
遂抱拳道:「多謝王爺!」
兩人對此心照不宣,旁邊徐太傅卻聽了個滿頭霧水,又不好多問,等後來徐秉均打著謝珽的旗號北上,只得允准。
自然,這已經是後話了。
此刻的深秋院落里,徐太傅引著謝珽漫談朝堂之事,阿嫣與徐元娥仍翻書看花,閒談喝茶。到了後晌,在府里的後院設宴,打算一道用過晚飯之後,再送阿嫣夫婦離去。
開宴之前,謝巍有事來尋謝珽,頗熟稔的進了府,直奔徐太傅和謝珽所在的那座涼台。
徐元娥遠遠瞧見那道身影,目光不自覺挪了過去。
謝巍似有察覺,朝她抱以一笑。
徐元娥莞爾,幫著將剛曝曬好的書放回箱中,隨口向阿嫣道:「你這位三叔倒是有趣。先前在別苑裡,他扮成個劍客的模樣,瞧著沒半點破綻。後來他來咱們府里,又穿了身道袍,也跟個真道長似的,像個閒雲野鶴。」
阿嫣不知這段逸事,忙問緣故。
徐元娥遂將當時謝淑帶著徐家眾人潛出府邸,藏在莫儔單獨賃的小院中,又在魏津攻入京城時在外看守,保得眾人無恙之事,悉數告訴阿嫣。末了,又道:「先前你說他文武兼修,能領兵打仗鐵騎縱橫,也能評點書畫精通音律,我還想像不出來。如今,倒是全都見識了。」
阿嫣笑而頷首,「他厲害著呢!」
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勁,問道:「武事倒罷了,京城戰亂,他定會拔劍交戰。倒是音律,你見識過啦?」
「嗯!祖父那把古琴,他彈得有模有樣的。」
阿嫣暗訝,不由覷向遠處的謝巍。
她嫁去魏州那麼久,只聽過謝巍評點箜篌,雖時常聽旁人提起他的逸事,卻沒領教過他撫琴的風采。
倒是徐元娥先見識過了?
心頭驀的一動,她撿起本書,將上頭的微塵拂去,狀若隨意的道:「對了,秉均若去邊塞,婚事定要耽擱下去。你呢,我出閣那會兒你還沒挑中對眼的,如何可有中意的?祖父不會是想將你留在身邊一輩子吧!」
「那怎麼會!我只是……」
徐元娥下意識瞥了眼遠處,心事朦朧將破,卻還不敢透露,只低聲道:「我只是不急著嫁而已。」
那可真是巧了。
三叔謝巍也沒急著娶,這會兒還打光棍呢。
阿嫣抿唇輕笑,覺得秋光甚好。
……
源廉先生的事,徐太傅在前引路,謝珽親自登門。
那位從前就曾居於相位,極有才能抱負,只因帝王昏聵、奸佞當道,平白埋沒了許多年,如今得遇新主,倒願意出仕一試,與賈恂合力輔佐。以他從前的威望聲名,消息傳出之後,當即令不少老臣踴躍沸騰,而在徐太傅等人的宣揚下,河東政事之清明、百姓之安居樂業,也已廣為人知。
而謝珽攝政監國時,有冷硬氣度、威儀姿態,亦有深廣胸懷、過人膽魄,手腕見識遠勝昏君佞臣,頗令朝臣折服。
更別說鐵騎縱橫,無人能攖其鋒。
這般情形下,擁立謝珽登基幾乎水到渠成。
卜日後,登基之典定在十月初九。
事情自有禮部籌備,謝珽在稍稍理清雜亂諸事後,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天氣,帶阿嫣去給楚太師掃墓。因是以孫女和孫女婿的身份去,謝珽也沒讓準備車輿,只挑兩匹馬騎著,帶徐曜、陳越護駕等人即可。
臨行前,在門口遇到了楚宸。
八歲的男孩已長得頗高,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瞧,被謝珽逮到後,竟自赧然笑了笑。
得知要去看祖父,他也想去。
謝珽對這個小舅子印象還算不錯,見阿嫣溫柔而笑,很樂意和弟弟一道前往,便將他抱起來放在馬背,縱馬出城。
墓前松柏蔭濃,冬陽暖熱。
阿嫣如幼時般抱膝坐著,同祖父傾訴近況,卻已不是從前的迷茫。
回來時夕陽斜照。
原野層林盡被金色染透,晚霞亦鋪得絢爛,夫妻倆放緩馬速,在拂面微涼的風中徐徐前行。楚宸毫無顧忌的坐在即將登基的新帝懷中,忽然回過頭小聲道:「姐夫,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想問你的。」
神神秘秘的小模樣,卻極認真。
不知怎的,謝珽就想起上回來京城時,他將小舅子送回府邸,屁大的小孩站在面前,叮囑他務必善待姐姐。
瞧著懂事又可愛。
謝珽配合地湊了過去,也將聲音壓低,「什麼?」
「各處都在說,姐夫要當皇上了。我聽人說皇上有三宮六院呢,以前宮裡有皇后娘娘,還有貴妃、淑妃,好多好多人,認都認不過來。姐夫要是當了皇上,還會疼我姐姐嗎?」
小心而認真的語氣,不掩擔憂。
謝珽失笑,「就這麼擔心?」
楚宸咬了咬唇。
由不得他不擔心,當初姐姐出閣的時候雖然安安靜靜沒說話,其實眼圈兒憋得泛紅,他都瞧見了。後來父母親提起遠嫁的姐姐,也都藏滿擔憂,只是忌憚王府的威勢,從來沒當面表露過罷了。楚宸從前不敢亂說,直到那次跟著夫妻倆逛街,見謝珽極縱容寵溺姐姐,才敢說那些話。
此刻,他當然不敢透露這些隱情,只眨巴著眼睛,「姐夫,你會一直疼我姐姐吧?永遠的那種。」
謝珽聽罷,忍不住笑睇阿嫣。
她沉溺在郊野暮色里,鬢髮輕揚裙衫微盪,倒是沒聽到弟弟的稚嫩言語。
謝珽想了想,竟也認真回答——
「會的。一直,永遠。」
將她捧在掌心裡,呵寵縱容,過這匆匆百年。
楚宸聽後眉開眼笑,要與他拉鉤。
謝珽竟也真的伸出了尾指,與他小聲約定。
旁邊阿嫣瞧見這情形,亦自失笑。
她倒沒想到,謝珽對小孩子竟還有這般耐心,明明威儀冷厲得令人敬懼,卻還會行此幼稚之舉。
其實原因無他,愛屋及烏而已。
……
轉眼便到十月初九。
盛大而隆重的登基大典在皇宮舉辦。
是日百官齊至,祭告過天地之後,謝珽身著冕服,玄衣纁裳,白玉雙佩,十二紋章精心繡成,威儀端貴。年輕的帝王登上御座,改元更制,尊奉生母武氏為太后,冊立髮妻楚氏為皇后,擇定封后之期,著禮部鄭重籌備。而後拜相選官,推行政令,朝堂氣象為之一新。
蕭烈和裴緹一路往南,捷報頻傳。
北梁亦遣使臣送來國書,擺出修好的姿態。
謝珽主政河東數年,早已練出縱橫手腕,有賈恂等人輔佐,朝政上亦有條不紊。
沒多久,便是阿嫣的封后大典。
一大清早,阿嫣就被盧嬤嬤從被窩裡請起來,在連著三日的沐浴薰香後,又認真沐浴了一回。而後認真梳妝,描眉畫唇,穿上皇后受冊所用的的褘衣。五彩畫翬繡得端貴耀目,朱羅縠褾勾勒出修長的身姿,盈盈站在鏡前時,只覺修容端麗,雍容貴重。
謝珽進去時,玉露正給她戴鳳冠。
阿嫣則站在鏡前,聽到腳步聲時明眸瞥來,朝他綻出淺笑。
她原就生得極為漂亮,年歲漸長後添了嫵媚韻致,待得華美鳳冠戴上去,立時襯得姿容瑰艷,靜雅高華。
記憶在那一瞬拉回從前。
在魏州那個賓朋滿座的初秋之夜,她遠嫁而來,穿著王妃的細釵禮衣,珠冠華貴,花扇遮面。
彼時燭光搖動,梅花薄妝,她抬眼起身時溫柔安靜,只覺盈弱而不堪催折。
如今小姑娘也長大了。
昳麗靈動之姿終成傾國之色,在華服美冠的映襯下,端麗婉媚,顧盼照人。
謝珽牽住她的手,送她登上八鸞重翟車。
儀仗開道,長街障以行帷,已經拜相的賈恂持節為使,至潛邸迎接。樂聲鼓吹過處,滿城皆喜。
待帝王所乘的玉輅者在皇宮前停穩,謝珽親自過去扶阿嫣下來,而後牽手同入宮門。初冬溫暖的陽光照遍皇城,令檐頭琉璃粲然增色,白玉廊柱明淨生輝,謝珽攜她登上丹陛,親自將沉甸甸的金冊鳳印捧給她,於萬人跪拜中,將她送上皇后之位。
此後君臨四方,母儀天下。
亦將千般寵愛萬種柔情,盡付一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