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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裕番外(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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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與隴右交界處有座黑麋山,峰高水險,林深木茂。

山中築有道觀佛寺,亦有零星院落,住在其中的多半是獵戶,唯有臨近螺髻崖的那處院落里住著一對師徒。

——都是行醫的。

當師父的是個年近花甲的老頭子,姓沈,附近人都尊稱一聲沈老。他年輕時在錦城開館行醫,是當地最有名氣的瘍醫,在腫脹、骨折、金創上頭極拿手。後來他技藝日精,迷上了五毒,便將醫館讓於旁人,帶著小徒兒四處遊歷。兩年前來了黑麋山,迷上此處幾樣奇藥,盤桓不去。

老頭子身材頗矮,精神卻矍鑠抖擻,養出一副鶴髮童顏,每嘗背著酒葫蘆入山尋藥,瞧著跟個仙翁似的。

他的徒弟名叫樂容。

十七歲的姑娘,生了張溫柔漂亮的臉,哪怕是在美人云集的錦城裡也算是出挑的。她幼時流離失所,被沈老撿回家養著,身上沒半點兒親生父母留下的痕跡,起初瘦巴巴的十分可憐,在沈老請了阿婆照料數月後,漸而白白胖胖的起來,又愛笑,便取了這名字,連姓也跟了他的。

後來長大些,沈老瞧她頗有天分,便收了當徒弟,授以岐黃之術。

十幾年養下來,情分跟父女也差不多了。

且沈樂容天賦奇佳,讀書識字時十分敏慧,學起瘍醫的那些手段來也都一點即通。十來歲的時候,就敢焠針刺血給人看病,尋常小毛病不在話下。到了如今這年紀,雖說手段比起沈老差得遠,因那雙手又小又穩,加之腦子靈光,醫書藥材過目不忘,也已小有名氣。

沈老甚是欣慰,遊歷時便帶在身邊,想讓她多見識歷練,往後沒準兒能成大器。

師徒倆在黑麋山住了兩年,她也常跟著入山尋藥。

唯有寒冬時節在家歇息。

——蜀地氣候雖好,到了冬日裡到底頗冷,偶爾飄起冷雨雪砧子,濕寒之氣直往骨頭縫裡鑽,也夠人難受的。她是個姑娘家,來月事也沒多久,這種時候不方便出遠門,便在小院裡獨自留守,在附近僧道的照看下等沈老尋藥歸來。

空暇時候,她也常在附近溜達。

或是尋些藥材,或是折些凌寒開著的花枝,拿竹篾編個花瓶供起來,滿屋藥香摻雜了些許花香,饒有趣味。

司裕從昏睡中甦醒時,就聞到了這味道。

頗濃的藥味,夾雜淡淡花香。

身上像是被千鈞鐵輪碾過,哪兒都疼,他也早已學會忍受這種疼痛,擰眉悶哼了聲,試著想挪動身子。疼痛隨之傳來,腿腳不似平常聽他使喚,司裕意識到,他大約是受了重傷,手腳都快廢了的那種。

他不死心,掙扎著想起身。

一聲清脆的暴喝就在此時傳到了耳邊——

「你別動彈!不然骨頭又沒法接了!」

話音落處,一道身影闖入了視線。

是個美貌的姑娘,頭髮拿竹骨細釵隨意挽著,穿了身乾淨利落的棉布衣裳,一隻手叉在腰間,一隻手攥著柄剔骨的尖刀,神情兇巴巴的。冬日裡天氣嚴寒,她剛從屋外進來,鼻尖被寒風吹得泛紅,眉眼秀致溫柔,跟舉刀叉腰的架勢很不相稱。

司裕微愕,神情卻波紋不起。

沈樂容瞧著他挪歪的腦袋,又抱怨起來,「隔壁那位大哥也是摔得半死不活,卻半點都沒折騰。怎麼就你不怕死,剛醒來就不老實。我好容易接好的骨頭,可別再自討苦吃了。」說著,快步走到跟前,躬身看他的傷勢。

司裕眸色清冷,沒放棄起身的打算。

沈樂容一把將他按住,坐在榻旁居高臨下,「給我躺好了,聽見沒有?包紮的時候就亂折騰,差點沒殺了我。本姑娘救你是一片好心,可別再添亂了。」

嘴上叭叭說著,手指迅速探看要緊傷處,免得出岔子。

司裕聞言,心裡卻微微一緊。

自幼經歷使然,他的戒心向來極強,哪怕是在睡夢裡,但凡察覺絲毫不對勁都能立時警醒,將手中利刃架在對方的脖頸。這回不知怎的,醒來時渾身乏力,腦袋隱痛,只記得墜崖前的激烈廝殺,對之後的並無印象,聽了這話心頭微緊,不由道:「傷到你了?」

清冷的語調,一聽就覺得疏冷。

沈樂容輕嗤了聲,「本姑娘藥材堆里泡大,這身本事白練的?」

嘴裡逞強,心裡卻仍有點後怕。

因這少年真的很危險。

……

沈樂容是在不遠處的河谷里撿到司裕的。

就在昨日傍晚。

她看中河谷對面的地形,在那兒種了幾樣藥材,冬日裡搭個棚子遮起來,隔三差五就要去照看。昨日路過時,卻看到河水奔騰,不知是從哪兒衝來了兩個人,在水裡半死不活的,隨水波起伏。她直覺是受傷落難,連忙喊了下游採藥的道士,將人撈出來,就近送到院裡。

兩個男人身上都有刀箭傷痕,大約是從峭壁摔下來的,幾乎筋骨皆斷,渾身是血的昏迷不醒,傷勢極重。

沈樂容瞧罷,自己都吸了口涼氣。

平白無故的身負重傷,定是與人廝殺所致,只不知他們是作惡的還是被追殺的。醫者仁心固然不假,但當傷患之人來路不明時,行事總要謹慎些才好。她沒法從眉目長相里辨別好壞,將隨身的東西里翻了翻,瞧著都是傷藥自保之物,沒藏陰毒之物,便消卻擔心。

而後尋了藥箱,先粗略包紮。

年長些的男人還算老實,唯有眼前這個少年,雖則昏迷著,在道士們為給他剝衣裳觸及胸膛時,就曾試圖掙扎,似是不願被人碰觸。後來沈樂容為他拔除折在肉中的箭頭時,他在劇痛中醒了一瞬,掀開眼皮看到模糊的人影時,他雖滿頭冷汗,卻下意識探手,伸向離他最近的脖頸。

沈樂容著實被他嚇了一跳。

不過少年重傷,原就氣力不支,加之手臂也在山崖間摔斷了,哪怕拼著劇痛襲來,到底也沒傷到她的脖頸。

但身手和戒心卻已畢露。

沈樂容跟著師父救死扶傷無數,頭回碰見這麼不要命的,眼睜睜看著他逞強後手臂摔落,發出骨膜錯位的輕響。

她聽著聲兒都覺得痛極了。

怕他胡鬧,索性取出秘不示人的藥粉往他鼻端稍稍撲了點。

少年隨之昏迷,再也沒折騰過。

直到此刻甦醒過來。

沈樂容被他半昏半醒中鎖喉的架勢嚇得夠嗆,不想再遭毒手,將司裕先前的惡行盡數說出,末了還嘀咕道:「好心當成驢肝肺,我這兒忙著救人,你不領情也就算了,還下那樣的狠手,就沒見過這麼凶的。」

那神情語氣,委屈又不忿。

司裕默默聽著,心裡暗生慚愧。

跟阿嫣相識之後,他雖仍不願跟人打交道,多年養成的習性卻仍在悄然改變。這回獨自遊覽劍南山川,在蜀地熱鬧的煙火氣里,心頭高築的那堵牆亦在無形中徐徐消融。此刻聽著少女的抱怨,心裡便知道,那份戒備突襲對於存有善意的她而言,委實過於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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