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取悅 小姑娘要哄的。(2/2)
她裊娜的身段藏在披風裡,連髮髻也都遮著,只露出如畫眉眼,被燈籠光芒籠罩,格外嬌麗柔婉。只是她臉上的笑肉眼可見的收斂了下去,走到他跟前時,已恢復慣常的淺笑。
雖則溫柔,卻不似方才活潑恣肆。
而後請他進屋,寬衣解帶,端茶備水,如同長史府里點卯的官吏,一絲不苟,卻日復一日的像是例行公事。
謝珽的胸口無端有些犯悶。
是夜,阿嫣在他沐浴後仍秉燭去看帳冊,將白日裡拖延著沒動的任務啃完,才頂著疲憊的腦袋盥洗安歇,沒說兩句話就呼呼睡去。
謝珽覷著她香甜睡顏,再次失眠。
她離他那麼近,近得觸手可及。
甚至還會在夜裡投懷送抱。
可又仿佛很遠,似隔著千山萬水,抑或百丈溝壑,將萬般情緒都藏在心底,擺到他跟前的唯有得體和溫柔,甚至存心躲避。
他曾覺得這樣很好,夫妻間涇渭分明,各司其職亦互不相擾,能穩住後宅便算功德圓滿。
可如今,似生出了隱晦的貪心。
……
這日前晌,武氏去外書房時,看到謝珽孤身站在窗邊,對著書架出神。
這事倒是罕見。
她饒有興致的笑了笑,進屋後覺出裡面未籠火盆,冰窖似的寒冷,不由皺眉道:「這屋裡怎麼冷成這樣,也不籠火盆。」
謝珽聞言回過頭,抬指揉了揉眉心。
「不冷,還得開窗。」
「那是你皮糙肉厚,扔到冰窟里都能說一聲暖和。這要是楚氏有事過來尋你,小姑娘身子嬌弱,還不被你給凍壞了。」武氏瞧旁邊有熱水,隨手捧了壺當暖爐。
謝珽垂眸,「她不常來。」
清冷的聲音一如往常,雖則神情不露端倪,細細品咂那語氣,卻卻好似有點失落的味道。
武氏暗自詫異。
外書房是長史府之餘,放著不少要緊文書,原就是不許輕易踏足的。阿嫣那孩子行事規矩,為著避嫌,不來這邊也是常事。
怎麼他倒失落了起來?
莫非……武氏忽的福至心靈,訝然道:「跟阿嫣鬧彆扭了?」
鬧彆扭嗎?謝珽微愣。
似乎也不算。
她除了泥塑那回和客棧里負氣爭鋒,平素都溫柔安靜,從不說重話,照顧起居也很妥帖,並未說過不滿。只是看到他的時候,會收斂笑容戴上溫柔假面,會在打發他沐浴後躲進梢間,回來倒頭就睡,半句話都不多說。
究其原因,大抵還是余怒未平。
小姑娘的心思實在難猜,又不像麾下兵將同僚那般能讓他恩威並施,縱橫捭闔。閨房的事太陌生,他實在不太會化解。
遂有點尷尬的道:「她可能在生悶氣。」
「那你就干看著?」武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一副怒其不爭的表情,「她又不是你的下屬,不吃你那套威風,別總臭著臉嚇唬人家。小姑娘要哄的,哪怕是沒生氣,這樣懂事又有孝心的孩子,你原就該好生善待。」
謝珽聽了訓,擰眉沉吟。
武氏又好心提點,「她平素愛書畫,生得又漂亮,譬如首飾、文房四寶,都能得她喜歡。東西還在其次,要緊的是你的態度。」
說罷,見司馬陸恪來了,遂打住話頭,肅容談及正事。
……
春波苑裡,阿嫣倒不知這些。
入冬後一日冷似一日,因臨近年底,府里府外瑣事頗多,這些天謝珽忙著各處奔波,她也接了不少差事。好在婆母是極慈和的人,交給她這些事,初衷也是教她管家理事,碰見難處時親自指點,倒讓阿嫣學到了不少東西。
這日天陰雲重,冷風嗖嗖。
她在碧風堂消磨了整個後晌,聽嬤嬤講臨近年節時王府里要辦的幾件要緊事,等理清了出門,外頭雪片紛紛,天地寂靜。
阿嫣畏冷,晚飯後關門逗了會兒小兔子,仍去梢間啃帳本。
——送來的帳本愈來愈多,她原就不是吃苦耐勞的人,覺得這事兒實在讓人頭疼,難免生出拖延之心,每日磨蹭半天都只能看掉半冊。如是積累的一陣,堆在案頭的帳冊都快成小山了,愈發讓人心生牴觸,不願多碰。
雪落無聲,竹枝墜彎。
案頭燭火靜照,外頭似有打簾的動靜傳來,阿嫣疑心是謝珽回來了,又覺得他不至於大晚上的逆風冒雪過來,便坐著沒動,只揚聲道:「外頭是誰?」
「沒什麼,奴婢取件衣裳。」是盧嬤嬤的聲音。
阿嫣遂放了心,讓玉露去取熱茶。
少頃,珠簾輕動,腳步靠近。
茶杯斟滿,香氣淡淡送到鼻端。
阿嫣頭都沒抬,取了熱茶輕啜一口,又道:「墨快凝住了,再研研。」說著話,仍蹙眉啃帳本。
帳冊記得還算清楚,每一條也都清晰分明,但歸攏到一處算起來,卻有點麻煩。她原就不喜算術,幼時遇到了總要避著,瞧見這些,腦子裡就跟漿糊似的,看不到片刻就會神遊,翻來覆去好半天,還是沒看進去幾行字。
頭頂忽然傳來謝珽的聲音——
「覺得很難?」
突兀的男聲幾乎將阿嫣嚇了一跳,她愕然抬頭,就見謝珽站在案邊,正徐徐為她研磨。
他何時進來的?
阿嫣騰的站起了身,忙道:「殿下回來怎麼也不招呼一聲,竟連衣裳都換好了,倒是我疏忽懶怠,侍候不周了。」
「你既忙著,何必打攪。」謝珽伸手輕按她肩膀,讓她坐回去,又覷向帳本,「不是很明白麼,有兩條記得不對。」
「哪條?」阿嫣面露茫然。
她於詩書過目不忘,對著帳本卻實在瞧不進去,左眼看了右眼出,實在沒留意哪裡出入。
謝珽遂躬身翻開帳本指給她瞧。
兩人離得極近,他右手撐著椅子靠背,左手觸到帳本時,幾乎是將阿嫣攬在懷裡的姿勢。屋裡炭盆熏得頗熱,男人的氣息落在脖頸,暖乎乎的有些癢,無端令阿嫣心頭微跳。慣常清冷的聲音在此時似乎摻了溫和,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襯得那帳冊都似悅目了起來。
阿嫣摒開雜念,按他指點的算了,果真數目有出入。
「幼時先生但凡教算術,我總推懶不肯學,如今是惡果自食了,讓殿下見笑。」她面露赧然。
「你算術不差,只是用錯了法子,莊上帳目駁雜,得有竅門。」
阿嫣眨了眨眼睛,目露求助。
出閣之前,母親也曾教過她看帳本,不過楚家畢竟式微,給她的陪嫁雖有田產和鋪面,卻多是小生意,不像當王妃後得的這些田莊,事類極雜。因婆母主掌中饋瑣事忙碌,她也沒敢打攪請教,這陣子看帳目時,確實沒用過竅門。
謝珽一眼窺破,唇角微挑,拉了張椅子過來。
「我教你,包你兩三日看完。」
阿嫣聽他說過那麼多話,只有這句,聽在耳中好似久旱逢甘霖,如同天籟。
有人耐心指點,阿嫣學起來很快。
掌握竅門後,那些高堆的帳冊瞧著也沒那麼嚇人了,腦袋不再犯懶罷工,也能瞧得進去,半個時辰後如有神助。
阿嫣心滿意足,暫時打住。
夜色已深,合該沐浴就寢了,兩人熄燭後出了梢間,榻上已鋪好被褥,玉鼎里的香也添好了。倒是桌上放著兩個錦盒,瞧著貴重又眼生,擺在桌上也突兀。
阿嫣有點意外,向玉露道:「這是哪來的,怎麼不收起來?」
玉露聽了笑而不語,只瞥向謝珽。
謝珽伸手掀開錦盒,「今日初雪,明日府里定會設宴賞雪,給你添件新衣。」話音落處,遮在上頭的錦緞揭去,裡頭分為兩格。
左邊是件極美的羽紗緞面繡金披風,哪怕不抖開,光是面上露出的金絲銀線繡紋,就已精美奪目,帽兜上風毛又細又暖,觸手柔滑。右邊擺著三個盒子,盒蓋依次揭開時,裡面有一支金鳳銜珠釵,薄弱蟬翼的金片做工極細,銜的紅珠流蘇光潤生輝,另外是嫣紅的滴珠耳墜,精雕細鏤的珊瑚手釧。
阿嫣看得呆住,瞧那珊瑚質地極佳,取在掌中摩挲時只覺柔軟潤澤。
她張了張唇,眼底浮起點驚喜。
「這是殿下挑的?」
「路過珠市時瞧見的,覺得你穿了會好看,就隨手買了。」
阿嫣心頭微悅,有點期待的瞧向旁邊那個盒子,「這裡面呢?」
謝珽勾唇,示意她自己掀開。
她依言揭了盒蓋,就見裡頭是個憨態可掬的泥塑娃娃,長約六寸,穿著俏麗裙衫,彎彎的眉眼間盛滿了笑意,瞧著能讓人心緒大好。她忍不住捧在掌心裡,借著燭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清澈的眼底亦溢出甜軟的笑,「這是哪裡買的?」
「成悅坊。」
「當真好手藝!從前竟沒聽說過。」阿嫣喜歡她憨態可掬的模樣,愛不釋手。
謝珽眼底笑意更濃。
她當然沒聽過,因這坊名是他隨口胡謅的。這個泥塑娃娃,是他親自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