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跡 這男人還算有點眼光。(2/2)
「那是在外面,到了府里難道還喊打喊殺的?娶了親的男人,捏個仕女有什麼稀奇。」盧嬤嬤原本對泥塑不甚敢興趣,這會兒被玉露觸動心思,不由湊過來,就這阿嫣的手認真瞧那身姿神態。
片刻後,她「咦」了一聲。
阿嫣專心致志,沒怎麼留意,旁邊玉露道:「怎麼了?」
「這眉眼是仿著咱們王妃的吧?」
「是麼?」玉露也湊了過來。
——泥塑仕女拿回春波苑的時候,阿嫣怕摔碎了沒法交代,從來都是親手取放,也不許人輕碰,玉露就沒特地瞧過。
此刻瞧著那張小臉,她也頗疑惑,「瞧著倒有八分像呢。王妃,你覺得?」
阿嫣停筆,疑惑道:「有嗎?」
「你瞧這眉毛眼睛,還有鼻子嘴巴,瘦瘦的小臉兒,怎麼就不像了?」玉露想起先前謝珽在睡前袒胸露腹的樣子,猜出端倪後,忍不住笑了笑道:「咱們王妃生得漂亮,滿魏州都找不出第二個來,美人兒擺在眼前,王爺難道還捏旁人去?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盧嬤嬤被她說得笑了。
因是私下調侃,也沒斥她胡說。
阿嫣亦擱下細筆,忍不住端詳那仕女。
說實話,是有幾分像的。
不過仕女麼,自然要捏得漂亮些,總不能捏得鼻歪眼斜,姿貌醜陋吧?天底下女子雖多,容貌生得精緻的多半都是眉眼唇鼻皆無瑕疵,捏成尺許高的仕女來,輪廓也差不到哪裡去。謝珽身邊往來的女子就那麼些,想要捏個美人,若非憑空想像,總得有個模子。
哪怕是照著她捏了,也不意味著什麼。
非要挑點意味,大約就是這男人還不算眼瞎目盲,知道她生得漂亮。
阿嫣忽然就想起了那枚珠釵。
謝珽小心翼翼將它簪到髮髻中時,目光著實流連了許久,兩人隔著咫尺距離,她只消稍稍抬眼,就能看到男人眼底無從掩飾的驚艷。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珠釵做得極美,很能裝點容色,她後來攬鏡自照時都呆了片刻,謝珽當時想必也看住了。
還算有點眼光。
不過大抵也只是覺得漂亮。
阿嫣可記得清楚,當時謝珽說她與他所求相去甚遠,夫妻同床共枕時亦清心寡欲,足見他更愛豐腴之姿,並無旁的意思。
不過無意間聽到的那些話,她心裡有數即可,實在無需說與旁人。
她笑了笑,仍提筆描畫。
待除夕之前,整個泥塑就已彩繪完畢,容色眉眼的裝點自不必說,衣裳的色澤紋飾也是阿嫣揣摩著神韻添上的,拿了極細的筆精心描畫。待萬事俱備,擺在桌上一瞧,便覺眉目顧盼含情,裙衫搖曳生姿,比先前灰撲撲的泥胚鮮活了許多。
阿嫣甚為滿意,裝入錦盒。
而後心安理得的取出謝珽給的那整盒珍珠,琢磨著該拿來做點什麼。
……
時日倏忽而過,除夕夜闔府團聚,謝珽仍未歸來。
大約是當年謝袞戰死沙場,老太妃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極為難受,她雖自恃身份,對阿嫣這個孫媳橫挑鼻子豎挑眼,但每嘗謝珽出府巡邊,可能跟敵方短兵相接時,總是格外安分。
是以這大半月里,阿嫣每回去照月堂,哪怕秦念月心存不忿沉默寡言,有意提醒外祖母自己所受的委屈,老太妃也沒生事過。
阿嫣樂得相安無事,如常應卯。
除夕夜裡,滿城歡喜團聚。
地位最尊的王府之中,卻猶如彎月高懸。
二房的謝礪夫妻兒女俱全,屋裡雖有個得寵的羅姨娘,被謝礪捧在心尖上疼著,卻因沒半個子嗣,尋常別說來赴宴,連面都不怎麼露。除夕夜更沒敢來礙高氏的眼,只在屋裡坐著,席上夫妻相敬如賓,謝瑁一家團圓含笑,加上謝淑坐在旁邊,算是很圓滿的了。
三房的謝巍仍沒半點娶親的意思,形單影隻也自得其樂。
唯有長房冷清些。
謝袞英年戰死,只留武氏守著空房,謝瑁一家雖都在場,卻因與繼母不睦,頗為生分。加之謝珽巡查未歸,就剩阿嫣和謝琤陪在旁邊,難免冷清些。
比起中秋那晚的家宴取樂,除夕夜還有祭祖的事,眾人祭祖之後,念及戰死的謝袞和郡主,氣氛就一直沒怎麼熱鬧起來。
等團圓飯吃得差不多,各自散了。
老太妃留了秦念月在旁邊,阿嫣送武氏到碧風堂後,想著回了春波苑也是孤家寡人,索性留下來,與謝琤一道陪她守歲。
武氏素來寬宏,想著她千里遠嫁,還沒回門過,這種時候必定會想家,便命人將盧嬤嬤和玉泉、玉鏡幾個都叫過來,只留田嬤嬤在春波苑守著屋裡燭火,這邊另擺瓜果,圍爐閒談。
謝琤覺出用意,竭力賣笑。
除了逗母親高興,還說了好些徐秉均在折衝府里訓練的事,讓阿嫣寬心。
民間佳節歡慶,軍中卻無半點鬆懈,哪怕是除夕這樣的日子裡,弓馬騎射照舊訓練不誤,更別說讓人休沐回家了。徐秉均又是新進去的,許多事還沒練好,這幾日正跟勁弓較勁兒,能儘快啃下硬骨頭都算難得,更不敢奢望回京團圓之事。
阿嫣想起他,又頗為寬慰。
遂竭力拋開雜念,認真跟婆母和小叔子守歲,直到天色將明時撐不住,睡倒在武氏懷裡。
翌日,女眷去寺里進香,以祈福澤。
之後便是各處設宴,甚為忙碌。
好在西禺山刺殺的事之後,謝珽將陳越調到了阿嫣身邊,又贈派侍衛隨行。有他們跟著,加上司裕那神鬼莫測的身手,阿嫣走在魏州城外時已無半點不安。連著四日赴宴,或在城中深宅,或在郊外別苑,有汾陽王妃的身份擺著,自是受盡恭維款待,明面上無不笑臉相迎。
阿嫣應對得宜,趁機嘗了不少別府的名廚手藝。
仿佛只是轉眼之間,就已到了初十。
按著謝府舊例,這日該去家廟。
一大早,王府外就備了成群的車馬,負責儀仗的侍衛們各自盔甲嚴整,依序站在車馬兩側,身姿筆直而鴉雀無聲。待得辰時將盡,一向不怎麼出府的老太妃為首,帶著闔府子孫,各自登車騎馬,浩浩蕩蕩的出了府,往城外的家廟緩緩趕去。
連同秦念月也在其中。
——靖寧縣主戰死的時候,與秦家已無半點瓜葛,由老王爺做主,與謝家宗親葬在一處。
阿嫣頭回去家廟,穿了簡素衣裳。
因老太妃上了年紀身子骨弱,打頭的那輛華蓋車走得便格外慢,連帶整個隊伍都走得如龜爬一般,直到後晌才到了位於魏州城南邊的那座家廟。除了謝府眾人外,陸續也有謝家麾下的老將、文官等人帶了家眷過來,都在附近找地方住了,等待明日的法會。
王府女眷則住在家廟裡。
這地方雖是家廟,實則占地極廣,除了前面的山門和數重佛堂殿宇,後面更有屋舍百餘間,可供女眷歇息之用。因是郊外寬敞,各自以院牆隔開,雖屋舍簡陋了點,遊廊錯落之間卻各有天地。
阿嫣顛簸了大半日,到了住處暫且小憩。
外頭眾官與女眷往來,有平素無緣入王府拜見的,趁著這時機恰好露個面。
阿嫣的住處與秦念月緊鄰,女眷們先趕著去拜兩位太妃,暫且沒來這邊。倒是秦念月那邊不時就有客至,多半是靖寧縣主當初的舊屬,借這機會來探望舊主遺孤,經十餘年而未忘昔日友誼。
當中有個叫王知敬的,曾是縣主副將。
興許是聽說了王府後宅里的事情,今日特地趕來探望縣主遺孤,經過阿嫣住處時,陰惻惻的多看了兩眼。門前守著的侍衛並未察覺,司裕叼了根野草躺在隱蔽樹幹上,卻將他那毫不掩飾的陰冷神情看得分明。
少年吐掉野草,打算盯著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