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天下第一難(2/2)
這是不得不面對的生活現實。
還有,沒有兒子就絕戶的思想,也是根深蒂固刻在老農民基因里的觀念。
當然,農村戶口的,如果第一胎是女孩,還可以申請二胎。
但對於農民來說,哪怕有十個閨女,也趕不上一個兒子。
寧讓兒子打殺,不做絕戶疙瘩,這是思想因素。
可是生兒子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即使生了兒子的,一子是險子,所以有一個兒子的還想生第二個。
有兒子的還想要個閨女,燒酒壺。
也就是說,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對於農民來說,無論從現實生活還是思想觀念上,都是無法接受的規定。
既然不想接受,那就只能像對待公雞先生一樣,給你來個一勞永逸了。
但是,人跟公雞先生最大的區別就是,人什麼都知道。
也許公雞先生剛被逮住的時候,還僥倖地安慰自己,別怕別怕,這是要給自己做足療呢。
但人不會這樣想,每個被送上手術台的育齡男女,都知道要把自己閹了。
你只要有一個兒子或者倆閨女了,就必須結紮。
試想從前的時候,嚇唬人最狠的一句話,不是殺了你,而是,閹了你。
現在,終於不是嚇唬你了。
來真格的了。
多可怕吧!
那麼沒辦法,肯定就是各種逃避,各種抗拒。
於是,整個計劃生育的過程,尤其是前期,就是一個充滿了血腥和暴力的過程。
在計生人員入戶強制執行時,拉響炸藥包的。
捅死計生人員的。
各類案件比比皆是。
從而後來有人總結,稱計生工作是「天下第一難」的工作。
梁進倉深以為然。
別說是對人了,就看對付一隻大公雞,按住這麼一會兒,繼父的額上就見汗了。
還差點被它的爪子撓著。
唉,繼父打了半輩子光棍,差點被天閹了,好歹有個家,做閹雞匠的幫凶倒是毫不留情,沒有同理心啊!
不過,這都是農村人的無奈之舉。
因為公雞雄性十足,性情暴烈,攻擊性強。
活動量大,吃的就多。
更過分的是整天跟母雞們鼓搗那事,縱-欲-過度導致精瘦如柴,到年底的時候也出不了幾兩肉,而且肉質腥氣不好吃。
去年,小四兒去鄰居家玩兒,那家留了個大公雞配合母雞,準備來年春天孵小雞。
那真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護母雞護得很急,小四兒剛進院,它跳起來就啄,差點把小四兒整成個「雞擰」。
把它閹了,它就能好好長肉而不分心,一勞永逸解決所有問題。
不過現在看到那位被閹了的公雞,蔫蔫的,眼神幽怨,人同此心,梁進倉不由自主褲襠里一陣發涼。
鄭淑葉似乎比他的驚嚇度還要嚴重。
看到老歪的眼睛又在瞟向另一隻大公雞,她一個勁兒扯小梁的胳膊:「能不能放過它啊?我看不下去了!」
「叔!」梁進倉叫道,「算了,別禍害它了,留著吧。」
呃!
全部身心搞雞的老歪這才看到老大回來了。
讓他一下子手足無措的是,還有一個如花似玉的俊閨女拽著老大的胳膊。
天上掉下來的嗎?
太好看了也!
對於一個最遠到縣城做過腿部手術的老農民來說,人過四十大半輩,什麼時候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
「好好好,」老歪不再捉雞,身體一歪站了起來,「那就留著。」
畢竟,家裡的二把手發話了嘛。
乾瘦老頭閹雞匠不樂意了:「可我都來了!」
「沒事沒事,」梁進倉支住車子趕緊掏錢,「全部算上,一共多少錢?」
乾瘦老頭收了錢還是有點唧唧歪歪,畢竟他幹完活不僅僅收到手術費,還會收穫不少白色的小蛋蛋。
他都是一家家攢起來,回去炒了下酒——據他自述,只要他上集幹活,老婆子都要瑟瑟發抖呢!
梁進倉大概猜到他乾瘦的原因了。
又給補了兩塊。
乾瘦老頭這才高興地走了。
「可這,你娘回來——」老歪為難地指著另外幾隻神氣鮮活的大公雞。
他怕一把手回來不好交代。
「沒事,我跟俺娘解釋。」老大說道:
「現在包產到戶,都有餘糧了,日子越來越好,也不差那幾瓢糧食。
以後就不要閹雞了,也讓大公雞走上社會,跟著過兩天好日子吧。」
不光是鄭淑葉替大公雞求情,梁進倉也覺得自家已經有餘力講點人道了。
要知道家裡公雞少母雞多,被閹的公雞整天守著那麼多如花似玉的小母雞,該是多麼地問君能有幾多愁!
最多快過年的時候把它關籠子裡隔離起來,好吃好喝伺候著讓它長胖就是……
一扭頭,他看到了正要從屋裡走出來的英子。
站在堂屋門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僵在那裡,右手握拳狀堵在嘴上。
就像一尊塑像一樣,微微低著頭,站立的思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