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莊戶孫兒(2/2)
果然,老大說道:「爺爺,現在咱們是討論三倉的上學問題,您真跑題了。」
爺爺怒道:「三倉的問題不是解決了嗎,我發話了,讓他去上學。現在是討論第二個問題,你和英子什麼時候辦事?」
大孫子笑笑:「爺爺,孫子的事,您當然說一不二,既然您發話了,不妨問問三倉,哪天開始去上學?」
爺爺就問三倉。
三倉不說話,低著頭摳指甲,爺爺問得急了,他的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哥怒道:「難道爺爺的話你敢不聽?問你還不說話了,我看就是欠揍!」
猛虎一般,作勢要上炕暴揍三弟。
被虼蚤奶奶拽住了後衣襟。
爺爺也在炕上伸手做阻止狀。
都理解三倉此時的心情,本來小傢伙就夠可憐的了,誰忍心再打他啊!
但是狠心的大哥好像很憤怒的樣子,不依不饒,一次次想掙脫奶奶的拖拽,非要上炕暴揍大逆不道的三弟不可。
爺爺嘆口氣:「省點力氣吧,別裝了。」
這話挺管用,大孫子立馬停止掙扎,消停了。
似乎也不憤怒了。
「這可怎麼辦呢?」爺爺看看老婆子,犯愁地說,「三倉這樣兒,他實在沒心去上學,可是倉——」
老頭左右為難了。
他知道,兄弟倆都沒錯。
可是都對的兄弟倆,選擇卻發生了不可調和的碰撞。
「爺爺,問您個問題,」大孫子道,「狗咬和山魚好胳膊好腿的,為什麼要打了光棍?」
村裡的光棍很多。
絕大多數因為生理上有瑕疵,瘸腿的,瞎眼的,聾啞的,個子太矮的,腦袋太扁的……不一而足。
或者就是智力有問題。
狗咬和山魚身心健康,長相也沒什麼問題——當然,長得像魚並不妨礙相貌不醜。
如果用挑剔的眼光去端詳每一個人,其實每一個人都像某種動物,概莫能外。
爺爺不知道大孫子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但他還是說道:
「山魚從小沒爹沒娘,吃百家飯長大的,自己都養不活自己,連一間屋子頭都沒有,人家閨女跟了他住哪兒?
狗咬比山魚情況好點,可他爹生了一場大病,家裡拉下一屁股饑荒也沒治好,他娘也有病。
這樣的娘倆過日子,誰家閨女敢跟啊!
就這麼簡單,就是窮得打了光棍。」
大孫子點點頭,看了看母親,然後對爺爺說:
「爺爺,俺家跟狗咬差不多的情況吧?
當初俺爹長病,也是拉下一腚饑荒,可俺爹還是走了。
從那以後好多年,俺家就翻不過身來——」
「嘶——」母親捂住嘴,眼淚滾滾而下。
這些年過去了,這個話題從來沒人敢提。
沒想到老大今晚不知道抽了什麼風,突然揭開了母親不敢觸動的傷疤。
虼蚤奶奶也抹眼淚,想起她那早死的大兒子了。
老大自己也抹了抹眼淚,繼續說道:
「狗咬和俺家一樣,都是因為家裡出事,就多年翻不過身來,就有可能打光棍,這是為什麼?
難道就是命?
攤上了就是命?
為什麼哪個村里都有那麼多光棍,城裡邊卻是沒幾個光棍?
遠的不說,就說夏山街上,不過就是個公社駐地,人家村里那麼多人口,為什麼幾乎沒有光棍。
我聽人家說,夏山街上的狗,都能娶上媳婦。
這是為什麼?
還不是因為咱們是農民。
幹得比城裡人累,吃得比城裡人差,可這樣還得提心弔膽的,生怕家裡有事。
稍微出點意外,就有可能打了光棍,就一輩子翻不過身來。
為什麼城裡人就不怕這些?
就是因為城裡人有保障,不管出什麼事,國家給他兜著呢。
老農民靠天吃飯,可人家城裡人旱澇保收,就是大旱三年,老農民餓死了,人家吃國庫糧的照樣有糧食吃。
爺爺您辛辛苦苦幹大半輩子了,現在六十的人了,還要整天下地幹活,村里好幾個九十多的,照樣下地幹活。
可是城裡人呢?
像您這個年紀的已經退休了,整天什麼都不干,退休金一分都不少地發著,就是死了,國家還要發一筆撫恤金呢。
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看得出大孫子的情緒很激動,說得很激烈。
屋裡的人都被這番話震撼了。
是啊,農民太苦了。
爺爺喃喃地說:「這有什麼辦法?莊戶孫兒莊戶孫兒,咱們莊戶人天生就是孫子,人家城裡人是爺爺唄!」
「城裡人天生就是城裡人嗎?」大孫子繼續情緒激動地說,「你去問問現在的城裡人,上去三代,有幾個不是莊戶人出來的?人家是怎麼變成城裡人的?你們想過沒有?」
大孫子說到這裡,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屋子裡再次陷入沉默當中。
大孫子調整了一下情緒,語氣緩和了些:
「國家確定以農養工的政策,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是當前的發展狀況決定的。
咱們國家就是要不惜一切力量發展工業。
即使這樣,您看看到現在,咱們國家的工業品還是很缺乏,絕大多數的工業品還需要供應。
可是,這種政策之下,農民幹得比城裡人累,活得比城裡人苦,到老了,連基本的保障都沒有。
咱們雖然理解,但是誰也不想當孫子。
現在國家也給了我們機會。
只要好好上學,不管是考上大學還是考個中專,就能吃國庫糧,就能旱澇保收,就能退休了還有保障。
三倉,我就問你,你腦子挺聰明,不需要很努力,我都肯定你最不濟考個中專,你為什麼放著爺爺不當,甘心情願當孫子?」
三倉瞪著一雙大眼睛,有些茫然。
雖然大哥說的話讓他很震撼,可是滿腦子的做生意掙大錢,豈是這麼一番話就能打消的。